十二月二日，周三。
月夕是被室友的闹钟震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她睁开眼睛，盯着离她只有一臂远的天花板，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铁。
三个小时。
从两点二十，到六点半。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
“状态，审核中，预计三个工作日”
还是这一行。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把手机塞回去。
下床的时候，铁架子，吱呀响了一声。
水房里没有人。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冷得像刀子，她捧了一把，扑在脸上，倒抽了一口凉气。
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挂着两圈淡淡的青色。
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又戴回去。
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慢慢散开。
看不出来的。
应该，看不出来。
她背起书包，推开宿舍楼的门。
冷风迎面灌进领口，哈出来的气，是一团白，转眼就散了。
去教学楼的小路上，枯叶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路过花坛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霜面上，印着一串很小的梅花脚印，一直通到墙角。
小雪，今天，也起得很早。
她没有停，只是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早自习。
教室里，暖气还没有热透，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有人在霜上，用指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月夕坐在第一排，把脸藏在摊开的英语书后面，打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哈欠。
然后，立刻，把嘴抿住了。
身后，椅子被拉开，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响。
冷空气混着煎饼香，扑了过来。
啪。
纸袋落在桌角。
月夕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了鱼小瑶的手。
很凉。
她的指节，冻得红红的，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她又，没戴手套。
月夕的手，在纸袋上，停了一秒。
“月夕早~”鱼小瑶在她身后坐下，书包咚地一声，挂上椅背。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一秒，两秒。
“月夕”
“嗯”
“你转过来，看我一下”
月夕慢慢，转过半个身子。
鱼小瑶撑着下巴，歪着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你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整圈”
“...”
“你昨晚几点睡的？”
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能骗她。
“两点二十”
“两点二十？！”
鱼小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她赶紧压低，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月夕的椅背在说话。
“我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晚安”
“后面呢”
“今天不许太晚”
“那你呢！”
“我没有答应”月夕小声说“我只说了晚安”
鱼小瑶瞪着她。
瞪了整整三秒。
然后，噗地，气笑了。
“月夕，你现在，学会钻空子了！”
“是你教的”
“我才没有教这个！”
她抓了抓头发，叹了一口气，像个操心的小家长。
“好吧，那我现在，正式说一遍”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月夕面前晃了晃。
“从今天起，晚睡，要报备”
月夕愣住了。
“几点睡，为什么晚睡，不能说的，就说现在不能说”鱼小瑶一条一条数着，指尖冻得发红“和我一样，对等的”
“对等的”月夕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对等的！”
月夕看着那根红红的手指。
报备。
这是我教给她的。
现在，她把它，原样给了我。
她的喉咙，忽然有一点紧。
我手机里那个东西，从来没有报备过。
“好”她说
声音，很轻。
鱼小瑶满意地点点头，把手缩回袖子里，冲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
月夕低下头，咬了一口煎饼。
脆脆的，没有装袋，一点也不潮。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咽不下去。
第二节课。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灰白色的云，沉沉地压着操场。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一下一下，敲出细碎的声响。
月夕的笔，停在作业本上。
字，一个一个，开始往一起糊。
她的头，往下，沉了一寸。
又猛地抬起来。
又沉下去。
不行。
不能睡。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她回过头。
一只小小的暖宝宝，从后面悄悄递了过来，隔着衣服，贴在她的腰后。
暖意，一点一点，渗了进来。
紧接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落在她的桌角。
月夕展开它。
“困就睡五分钟，我帮你看老师~”
字歪歪扭扭的，最后还画了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猫。
月夕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
她的手，那么凉。
却把暖的，给了我。
她没有睡。
只是把纸条叠回小方块，夹进了英语书里，又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中午。
花坛边，枯黄的草叶上，挂着没化干净的霜。
小雪窝在背风的墙角，听见脚步声，抖了抖耳朵，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今天，轮到我~”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许月卿拎着一袋猫粮，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在月夕旁边蹲下，往碗里倒着猫粮，碎粒敲在瓷碗上，哗啦啦地响。
然后，侧过头，很认真地，盯着月夕的脸。
“哇”
“什么”
“月夕，你昨晚，是不是做什么好事了？”
鱼小瑶正蹲在另一边，给小雪顺毛，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月夕握着猫碗的手，停住了。
不能说。
可是，也不能骗。
她慢慢地，开口。
“我现在，不能说”
许月卿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噗哈哈哈”她捂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这句，我最近，听了好多遍”
“月卿！”鱼小瑶瞪她。
“好好好，不问不问~”许月卿拍拍手上的猫粮渣，站起来，冲两个人眨了眨眼“我只负责喂猫，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笑得意味深长。
“月夕，今天，早点睡哦”
月夕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把头低下去。
她又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鱼小瑶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月夕说
这一次，是真话。
小雪吃饱了，舔着爪子，把脑袋，往月夕的手背上，蹭了蹭。
晚上八点整。
宿舍里，暖气片烘着一点干燥的热气。
对面的床上，两个室友戴着耳机，屏幕的光一明一灭，映在她们脸上。
月夕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压得很低。
屏幕亮了。
“今天继续拆”
“好”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月夕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老师，怎么知道。
对了，报告，是两点多交的。
“三个多”
“今天早点睡”
她看着那一行字，愣了很久。
今天，有两个人，对我说了同一句话。
一个，是小瑶。
一个，是老师。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
这一课，很短，只上了四十分钟。
最后，对方补了一句。
“报告在审，别盯着刷”
月夕盯着那行字，指尖，在键盘边缘，蹭了蹭。
“那我，可以接新的吗”
“可以”
“每一单，先看范围”
“我知道”
“再说一遍”
“范围在这里，只许碰这一个”
“记住”
月夕看着那两个字，认认真真，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她点开平台的单子列表。
一条一条的单子，排得整整齐齐，右边是各自的赏金，有的是两位数，有的是三位数。
她选了一条，点进去。
没有急着往下看。
先找到那份“授权范围”，打开。
白底黑字，只有短短几行。
她把指尖，按在屏幕上，沿着那几行字，从头，慢慢划到尾。
范围在这里。
只许碰这一个。
划完，她才点开下一个页面。
窗外，风刮过去，窗框轻轻响了一声。
键盘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远处下着很小的雨。
九点零五分，第一单，提交。
她没有停，直接点开了第二条。
范围，先打开。
指尖，从头划到尾。
范围在这里。
只许碰这一个。
九点五十，第二单，提交。
她的指尖，已经烫得发麻，眼睛，酸得睁不开。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把眼镜戴回去。
然后，点开了第三条。
这一条，右边的数字，是三位数。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好的手套，大概，够了。
她拉开书包，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右栏最上面，那个被划得起了毛边的“辅导”，还在。
她握着笔，笔尖悬了一会儿。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早上，那根冻红了的手指。
笔尖，落了下去。
很小的两个字。
“手套”
想了想，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十二月十五”
后面，只写了两个字。
“地方”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没有加问号。
我没有地方。
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她把笔记本合起来，压在手心下面。
这个，也不能说。
十点整。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月夕，晚安~别忘了，晚睡要报备！”
月夕没有马上回。
她看着那一行字，过了三秒，才轻轻点开了另一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小瑶家的位置，一动不动。
到家了，也没有出去。
她看了三秒，合上了。
一次。
然后，她回了消息。
“我十一点前睡”
“收到！！”
“月夕好乖”
“我没有乖”
“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回到屏幕前。
第三单，才做了一半。
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还差一点。
再十分钟。
十点四十五分，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答应了，十一点前。
她保存了进度，合上电脑。
合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自己手里，一点一点，拿开。
十点五十分，熄灯前。
她把台灯拧灭，摸黑爬上床，铁架子，轻轻响了一声。
被子里，很冷。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窗外起风了，光秃秃的树枝，刮着玻璃，沙沙作响。
十点五十八分，她摸出手机，回了最后一条。
“我躺下了”
对面，秒回。
“好~闭眼！”
月夕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
两个人，对我说了同一句话。
我，却对她们两个，都藏着东西。
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12月2日 星期三 阴
今天，我在等。
状态，还是审核中。
我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小瑶说，不许太晚。
我没有答应她。
我只是，说了晚安。
她说，从今天起，晚睡，要报备。
报备。
这是我教给她的东西。
现在，她把它，原样给了我。
我说，好。
我一点也不配。
月卿问我，昨晚在做什么好事。
我说，我现在不能说。
月卿笑了很久。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老师说，今天早点睡。
小瑶也说，早点睡。
一天里，有两个人，对我说了同一句话。
我很高兴。
我也很怕。
今天，我接了两单，第三单，做了一半。
每一单，我都先打开了范围。
老师说，没有授权的，一个字节，也不许碰。
我说，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我在笔记本右边，写了三样东西。
手套。
十二月十五。
地方。
她的手指，每天早上，都冻得红红的。
我没有地方。
还不够。
我要再努力一点。
今天，我只看了那个点，一次。
十点整，她在家。
一次。
明天她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