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周四。
月夕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淡淡的金色。
昨晚，她十点五十八分躺下的。
一点多，才睡着。
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状态，审核中，预计三个工作日”
今天，是第二天。
水房里，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还是冷的，却没有昨天那么刺骨。
镜子里的人，眼底的青色，淡了一点点。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风停了，天是干净的浅蓝色，屋檐下挂着一排细细的冰棱，在阳光里，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早自习。
窗玻璃上的霜，被太阳晒得化开，变成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慢慢往下爬。
月夕坐在第一排，听见身后椅脚拖过地砖的声音。
啪。
纸袋落在桌角，还烫手。
“月夕早~”鱼小瑶在她身后坐下，没有急着摊开书，撑着下巴，盯着她看了三秒“黑眼圈，轻了一点点”
“一点点”
“报备！昨晚几点睡着的？”
月夕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不能骗她。
“一点多”
“一点多？！你不是十一点就躺下了吗！”
“躺下了，没睡着”
“为什么？”
“现在不能说”
鱼小瑶眯起眼睛，盯了她三秒。
然后，叹了一口气，像个拿她没办法的小家长。
“好吧，对等的”她抬起手，在月夕的发顶上方，虚虚地揉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今晚，早点睡着哦”
“好”
月夕低下头，咬了一口煎饼。
没睡着。
因为笔记本上，那两个没有加问号的字。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抱着一沓纸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一小片。
“高考目标意向调查，今天填完，明天交”
“不是正式志愿，先摸个底”
纸，一张一张，从前往后传。
月夕接过一张，反手，递给身后。
指尖碰到鱼小瑶的，凉凉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张。
表头印着几个黑体字。
目标院校，目标城市。
两栏，都是空白。
她握着笔，悬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写。
我从来，没想过。
哪里学费低，就去哪里。
中午。
太阳难得出来了，晒在花坛边的枯草上，暖洋洋的。
操场那头，隐约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和一阵一阵的笑闹声。
小雪躺在墙根的一小块阳光里，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软地蜷着。
月夕蹲下去，把猫粮，一粒一粒，倒进小碗里。
今天轮到她。
“月夕，你填了吗”鱼小瑶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张表，对着阳光，晃了晃。
“没有”
“我填了！”鱼小瑶有点得意，把表举到她眼前“你看”
月夕看了一眼。
目标城市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南”
后面，是一所学校的名字，很长。
“好远”月夕说。
“对！超远的”鱼小瑶弯起眼睛“坐火车，要一整天！”
“我想去看海”
“看海”
“嗯！特别想”
“不是电视里那种，是站在海边，风吹过来，咸咸的那种”
她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很远的天。
月夕的手，停在猫碗边。
“你肯定，考最好的啦！”鱼小瑶托着腮，笑得没心没肺“清华北大，随便挑”
“到时候，我坐火车，去看你！”
“寒假，暑假，我就能去找你玩啦！”
“看我”
“对呀！”
月夕看着她。
看我。
不是，一起。
小雪在阳光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噜。
月夕低下头，在心里，数。
十二月。
六月七号。
一百八十六天。
“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鱼小瑶没有发现，那只握着猫粮袋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袋子被捏得哗啦一响，几粒猫粮，滚到了地上。
小雪被惊动了，睁开圆圆的眼睛，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月夕没有动。
下午第二节课。
月夕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黑板上的公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嗡嗡的，听不清。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里，一下一下，敲着玻璃。
她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右栏。
“手套”
“十二月十五”
“地方”
她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笔尖，落了下去。
她把那个“地方”，圈了一遍。
又圈了一遍。
又一遍。
纸面被笔尖磨得起了毛。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
笔尖断了。
月夕的手，停在半空。
纸上，被戳穿了一个小洞。
透过那个洞，能看见下一页，空白的纸。
要有钱。
要有一个，她愿意回来的地方。
身后，鱼小瑶的笔尖，沙沙地划着，大概，又在画小猫。
月夕没有回头。
她把断掉的笔，慢慢，放进了笔袋里。
晚上八点整。
宿舍里，暖气片烘着干燥的热气。
对面的床上，两个室友，一个刷着剧，一个小声背着单词。
月夕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压到最低。
屏幕亮了。
“今天继续拆”
“好”
这一课，她答得很慢。
老师讲的东西，她听着，指尖却一直是凉的。
“今天，不对”
“没有”
“第一课，还记得吗”
月夕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用。
她没有回。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老师，我今天有点累”月夕打字“能不能，早点结束”
“好”
“早点睡”
屏幕暗了下去。
那行“第一课，还记得吗”，没有被回复，就这样，留在了聊天记录里。
月夕没有合上电脑。
她点开平台的消息中心。
一条未读私信，躺在最上面。
对话框上方，挂着一行灰色的小字。
“平台提示：站外交易，不受平台保护，请勿私下联系”
她的指尖，没有停。
往下，直接划了过去。
发件人是一个匿名账号，头像，是空白的。
“有一单，不走平台”
“三千，只要结果”
没有范围。
没有说明。
月夕盯着那个数字。
三千。
是她整个学期，攒下来的钱的，十四倍。
她该问，范围。
她该问，对方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该，先打开那份，每一次都要打开的文件。
昨晚没做完的第三单，还静静躺在列表里，状态，进行中。
她没有点开它。
窗外，风刮过去，窗框轻轻响了一声。
对面床上，室友翻书的声音，哗啦一响。
指尖，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接”
发送。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发送标记，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一份范围。
键盘声，不再是闷闷的、像远处下着很小的雨。
变得很轻，很快，一下一下，像指尖，在冰面上走。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镜片上。
那种很静、很冷的东西，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可是这一次，湖面下面，没有光了。
十点整。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月夕，晚安~别忘了，晚睡要报备！”
月夕停下了手。
她看着那行字，过了三秒，才轻轻点开了另一个界面。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小瑶家的位置，一动不动。
到家了，也没有出去。
她看了三秒，合上了。
一次。
然后，她回了消息。
“我十一点前睡”
“收到！！”
“今晚，一定要睡着哦”
“好”
十点三十分，她保存了进度，合上电脑。
十点五十分，熄灯前，她摸黑爬上床，铁架子，轻轻响了一声。
十点五十八分，她摸出手机，回了最后一条。
“我躺下了”
对面，秒回。
“好~闭眼！”
这句话，是真的。
她只是，没有说，后面还有半句。
月夕把手机缩进被子里，把亮度，调到了最低。
被窝里，亮起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映着她的下巴，和一双一眨不眨的蓝色眼睛。
十一点整，走廊里，宿管阿姨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
在门口，停了三秒。
月夕把被子，拉过头顶。
冷白色的光，被捂在被窝里，没有透出一丝。
脚步声，走远了。
凌晨一点十分。
手机在被子里，轻轻震了一下。
“到账，300000”
来源那一栏，是空的。
月夕盯着那个数字。
平台上，那个“审核中”，还挂在那里，一点也没有动。
这边，已经到了。
她想起前天夜里，交报告的时候。
她的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现在，一点也没有。
三千块。
没有来处。
也不干净。
她把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
“12月3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小瑶说，她想去很远的地方。
有海的地方。
她说，到时候，她坐火车来看我。
看我。
不是，一起去。
六月七号，还有一百八十六天。
我今天，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我算了一遍我有多少钱。
我算了一遍我有多少地方。
我什么都没有。
老师问我，第一课，还记得吗。
我没有回。
晚上，我接了一单。
不在平台上。
我没有问范围。
我也没有打开那份文件。
老师说，没有授权的，一个字节，也不许碰。
我说，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我没有忘，我只是不在乎了。
钱，凌晨到了。
来源那一栏，是空的。
手套，我还是想买。
可是只买手套，不够了。
今天，我只看了那个点，一次。
十点整，她在家。
一次。
今天，我第一次，想看第二次。
我没有看。
明天她会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