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周五。
一百八十五天。
月夕醒来之后，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数字。
比闹钟，还早。
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她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
“状态，审核通过”
“漏洞等级，低”
“赏金，480元”
她盯着那三行字。
等了三秒。
等那种指尖发烫、喉咙发紧的感觉，像上一次那样，涌上来。
没有。
四百八十块。
她点开余额。
21760。
48000。
300000。
三个数字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369760。
分不出来了。
哪一部分，是干净的。
她把屏幕按灭，翻身面朝墙壁。
对面床上，室友的闹钟，响了。
晚上八点整。
宿舍里，暖气片烘着干燥的热气。
月夕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压到最低。
屏幕亮了。
“今天继续拆”
“老师”
“嗯”
“我想，先停一段时间”
对话框安静了。
“为什么”
“高考，要复习”月夕打字很慢“这是真话”
这句话，确实是真话。
只是，不是全部。
对话框的另一端，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手边的咖啡杯，早就空了。
停课。
就在问她“还记得吗”的第二天。
不是巧合。
“好”
过了很久，又发来一行。
“报告，过了。恭喜”
“谢谢老师”
“门没关”
“想回来，随时”
月夕盯着那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那点酸，压了下去。
“谢谢老师”
对话框，灭了。
她没有马上合上电脑。
她把老师教的东西，一样一样，翻了出来。
防火墙，一层。
又一层。
再一层。
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滚得很快，然后，全部静了下去。
她没有留下任何一行，会让别人看懂的东西。
老师教我的，每一样。
我都用上了。
只是，这一次，是对着老师的方向。
最后，她把自己的电脑，藏成了网络里，一间没有门牌的屋子。
没有窗。
没有门。
敲门的人，找不到门。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月亮很细，像一枚被谁掰弯的指甲。
十二月五日，周六。
一百八十四天。
凌晨三点，手机在枕边轻轻震了一下。
“到账，500000”
月夕看了一眼，没有数那几个零。
天亮之后，她请了假，一个人，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
窗外，高楼一点一点，矮了下去。
老小区，红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墙头趴着几只晒太阳的猫。
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潮湿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这间”
房东阿姨摸出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找了半天，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门开了。
一室，一厅。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浮着细细的灰尘，一粒一粒，在光里慢慢转。
墙上，有前一个房客贴过海报的印子，浅浅的，四个角。
“里面那间是卧室”阿姨指了指“这个小的，原来是堆东西的，没有窗，你想用，就用”
月夕走到那扇小门前。
推开。
不到两平米。
一盏灯泡，吊在头顶，灯绳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姑娘，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呢？”
月夕的指尖，顿了一下。
不能骗。
“没有”
阿姨愣了愣。
看了她很久，叹了一口气。
“不容易”
“房租，一千二，给你便宜一百，一千一”
“押一付三，要不，你先付一个月，也行”
“不用”月夕说“我一次付完”
她掏出手机。
“转账成功”
很轻的一声。
四千四百块，就这样，没有了。
以前，一块钱，她要在手心里攥热了，才舍得花。
现在，她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阿姨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点点头，把钥匙，一把一把，放进她手里。
“大门，防盗门，里屋的，三把”
“你是学生吧？”
“高三”
“那好好学”阿姨拍拍她的手背“别耽误了”
月夕低下头。
“谢谢阿姨”
阿姨走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下了楼。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月夕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阳光落在她的脚边，暖得像一小块晒透的棉被。
她握着那三把钥匙，沉甸甸的。
我有一个地方了。
我有，一个地方了。
她走进那间小屋，反手，把门，轻轻关上。
一片很深很深的黑。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一台电脑，和所有关于她的东西。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她愿意回来的地方，我会把它，布置得，她会喜欢。
她拉了一下灯绳。
啪。
灯泡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月夕仰起头，看着那盏晃了晃的灯。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很轻，很温柔，像一个终于有了家的孩子。
十二月六日，周日。
一百八十三天。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
月夕缩在上铺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翻了个身，铁架子，吱呀响了一声。
她屏住呼吸。
下铺的室友，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熟了。
手机的亮度，被她压到了最低，只照亮她下巴的一小片轮廓。
购物软件的搜索框里，她打了两个字。
“毛绒”
跳出来一长串。
毛毯，玩偶，围巾，拖鞋。
她往下划了很久。
然后，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镣铐”
页面卡了一秒。
屏幕上，一圈一圈，雪白的软毛，包着银色的扣环，躺在浅粉色的背景里。
标题写着，“加厚毛绒，亲肤，不勒手，可调节，链子可加长”。
月夕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进去，一条一条，读评价。
“很软，戴一整天，都不会红”
“里面是绒的，一点也不疼”
不红。
不疼。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客服的对话框，自己弹了出来。
“亲，是送人的礼物吗？尺码需要备注吗？”
月夕的指尖，悬在屏幕上。
她想起了小瑶的手腕。
很细。
她握过，一圈，手指刚好，扣得住。
“最小的”
“好的亲~”
她买了两对。
收货地址那一栏，她把新家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填了进去。
备注，她打了一行。
“放小区驿站，不用打电话”
没有看价格。
“支付成功”
一声很轻的提示音，被棉被捂得闷闷的。
她点开设置，把搜索记录，一条一条，清空。
屏幕，暗了下去。
黑暗里，她抱着手机，睁着眼睛。
我只是，不想让她，走远。
小瑶说，她要考去，坐火车要一整天的地方。
月夕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铁架子，又响了一声。
十二月七日，周一。
一百八十二天。
早自习前，班主任办公室。
桌上，一杯没喝完的茶，还冒着一点热气。
月夕把走读申请，放在桌上。
“监护人”那一栏，她写的是，“本人（已满十八周岁）”。
班主任看了很久。
“为什么要走读？”
“宿舍，太吵”月夕说“要复习”
班主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地址”
月夕拿起笔。
一笔一画，把那个地址，写了下去。
“晚自习结束，必须马上离校，路上，注意安全”
“好”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批准的章，盖了下去。
咚。
很轻的一声。
好了。
中午。
花坛边的枯草上，还留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霜。
小雪窝在墙角，打着呼噜。
今天轮到月夕。
她蹲在碗边，把猫粮，一粒一粒，倒进去。
“月夕！”
鱼小瑶从后面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吃完的包子。
“你转走读了？！”
“嗯”
“为什么呀？”
“要复习，要安静”月夕说“这是真话”
“那你，一个人住？”
“嗯”
“会不会怕呀”
“不怕”
鱼小瑶蹲下来，盯着她。
“那住哪里？地址，我要知道！对等的！”
月夕的手，在猫背上，停住了。
月卿说，邀请她。
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十二月十五号”
“嗯？”
“我生日”月夕说，声音很小“你，来我那里，好不好”
鱼小瑶手里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被点着了的灯。
“好！好好好！！！”
“真的？”
“真的！！！我去！我一定去！”
鱼小瑶一把抓住她的手，摇得像拨浪鼓。
“我要带蛋糕！”
“不用”
“要的！！”
“那，你带蜡烛”
“好！”
“还有礼物！你不许问！不许看！”
“好”
小雪被吓得竖起了耳朵，凑过去闻了闻地上的包子，嫌弃地走开了。
鱼小瑶哀嚎了一声。
她跑出两步，又跑回来。
“月夕，你笑了！”
“没有”
“有！！”
她笑着，一溜烟跑远了。
花坛边，安静了下来。
月夕低头，摸着小雪的背。
手心里，全是汗。
“月夕~”
墙后，探出一颗脑袋。
许月卿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邀请成功？”
“你听见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许月卿摆摆手“我只是，路过”
“拍照记得发我哦”
“好”
许月卿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月夕”
“嗯”
“祝你生日快乐，提前”
月夕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月卿，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以为，这是一场温柔的生日。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钥匙的齿，硌着手心，很疼。
十二月九日，周三。
一百八十天。
宿舍里，行李箱敞着口。
她的东西，很少。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只旧保温杯，和一本笔记本。
一只箱子，还没装满。
对面床上，一个室友摘下了耳机。
“月夕，你真走啊”
“嗯”
“以后，常回来玩”
另一个室友，从抽屉里摸出半袋橘子，塞进她手里。
“路上吃”
月夕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只圆圆的橘子，带着室友手心的温度。
“谢谢”
她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她睡了三个学期的那一张，已经空了。
铁架子。
再也不会响了。
她轻轻关上了门。
傍晚，小区门口的驿站。
货架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快递。
驿站的大叔，叼着笔，在一堆纸箱里翻了翻。
“取件码？”
“三，二，七”
大叔抽出一只中号的纸箱，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啊，什么好东西？”
“玩偶”
“哦，送对象的吧！”大叔笑呵呵地，把箱子递给她。
月夕抱着箱子，低着头。
“嗯”
晚上十点，新家。
没有开灯。
玄关的角落里，立着那只没有拆的纸箱。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白。
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月夕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
第一次，这么安静。
没有室友的呼吸，没有翻书的哗啦声，没有暖气管道的咔嗒。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手机亮了一下。
“月夕，到新家了吗？”
月夕看着那行字，指尖悬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了四个字。
“我到家了”
发送。
她盯着那个“家”字，很久。
第一次，打出这个字。
原来，是这样的。
鼻子，酸得厉害。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十二月十日，周四。
一百七十九天。
傍晚，新家。
月夕站在玄关，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盒子很轻。
她蹲下身，在墙角，把那台屏蔽器放好，接上电。
一盏很小的绿灯，亮了起来。
她退后两步，掏出手机。
屏幕右上角，信号格，一格一格，往下掉。
四格。
三格。
两格。
一格。
空了。
她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空的。
走到阳台。
空的。
最后，她停在了那扇小门前。
手机的屏幕，亮着。
一格。
只有一格。
这间屋子里，只有这里，还听得见外面。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那一格信号，稳稳地，亮在她的手心里。
像一扇很小很小的窗。
够了。
只要有这一格，就够了。
十二月十一日，周五。
一百七十八天。
放学后，商场。
月夕推着一辆购物车，穿过灯光明亮的货架。
奶白色的床品。
一盏会发出暖黄色光的小夜灯。
一对浅蓝色的窗帘。
一只白色的小猫玩偶，眯着眼睛，和小雪，有一点像。
她没有看任何一张价签。
走过手套柜台的时候，她停住了。
玻璃柜里，一排一排的手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一副灰蓝色的。
很软，很厚，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
“要这个”
“最好的”
店员笑着，把盒子取出来，又拿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替她系在盒子上，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结。
月夕捧着那只盒子。
小瑶的手，那么凉。
她以后，不会再冷了。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十二月十二日，周六。
一百七十七天。
天刚亮，月夕就起来了。
卧室被她搬空了。
旧床垫，换成了新的，铺上了奶白色的床品。
窗帘，换成了浅蓝色。
床头，放着那盏小夜灯，和那只白色的小猫。
她把窗户，一扇一扇，检查了一遍。
又去门口，换了一把新的锁。
咔哒。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很干脆。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床单上，暖暖的。
整间屋子，温柔得像一个小孩子的梦。
她会喜欢的。
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把玄关的纸箱，抱了进来。
拆开。
一层一层的泡沫纸下面，是雪白的软毛，一圈，又一圈。
她用指腹，摸了摸。
软得，像小雪的肚皮。
不会疼的。
我不会让她疼。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的最里面。
上面，盖了一条毛毯。
衣柜门，轻轻合上。
她关上门，转身，走向那间小屋。
该布置那里了。
她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那本，没有名字的相册。
十七张，打印出来的报备截图。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上面画着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猫。
一张补偿券，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软。
几个被压平了的煎饼纸袋，每一个，她都小心地，抚过褶皱。
那几张拍立得。
花坛边的，窗边的，还有一张，是她偷偷拍下的，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还有那只，系着浅蓝色丝带的手套盒子。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一件一件，用图钉，按在墙上。
按得很用力。
昏黄的灯泡，照着满墙的鱼小瑶。
墙角的桌上，立着她的电脑。
旁边，是一块小小的屏幕，只在十点整，才会亮起。
月夕站在墙前，站了很久。
最后，在最中间，她留下了一块空白。
那里，是留给明天的。
十二月十三日，周日。
一百七十六天。
早上八点，她给小瑶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去医院”
“睡不着，去开点药”
没有隐瞒，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真话。
只是，不是全部。
手机，立刻震了起来。
“！！！月夕你生病了吗！”
“没有”
“只是失眠”
“那你要听医生的话！让吃就吃，不许自己乱来！”
“好”
“对等的！回来要告诉我医生怎么说！”
“好”
市立医院，门诊大厅。
周日，人比她想的，少。
挂号机“嘀”地吐出一张小纸条。
她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
神经内科，在三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头顶的广播，一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念着号码。
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候的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小声咳嗽。
“请三十七号，到三诊室”
月夕推开门。
诊室里，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桌角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了？”
“很久了”月夕说“最近，要三四点，才睡得着”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高三？”
“嗯”
“压力大吧”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先开一周的量，睡前吃，别自己加量，也别和别的东西一起吃”
“好”
“吃了还是睡不好，就回来复诊，别自己硬扛”
“好”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停了一下。
“小姑娘，睡不好，不是你的错，别太逼自己”
月夕接过那张单子，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谢医生”
药房的窗口前，队伍不长。
取药单，被扫了一下。
窗口里，药师的手，递出来一个白色的小袋子，袋口，贴着标签。
“一天一次，睡前”
“好”
月夕把那个小袋子，握在手心里。
很轻。
轻得，像一颗糖。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
她眯起眼睛，把袋子，放进了最里面的口袋。
我没有骗任何人。
我，真的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拿到药了吗？”
“拿到了”
“今晚！按时睡！不许熬夜！”
“好”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寒风从路口灌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十二月十四日，周一。
一百七十五天。
早自习。
月夕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右栏，三个词。
“手套”
“十二月十五”
“地方”
她拿起笔。
在“手套”后面，划了一个对勾。
在“地方”后面，也划了一个。
对勾划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身后，椅脚拖过地砖。
啪。
一个还热着的煎饼，没套塑料袋，落在她的桌角。
“月夕早~”鱼小瑶在她身后坐下，今天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亮“明天！明天明天明天！”
“我知道”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鱼小瑶托着腮，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昨天睡不着，把礼物，拆开又包上，拆开又包上，包了三遍！”
“什么礼物”
“不能说！”鱼小瑶捂住嘴“现在不能说！”
月夕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对等的”
“对等的！”
“明天我怎么找你呀？”
“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一起过去”
“好！”
鱼小瑶伸出小指。
“拉钩！说好啦！”
月夕看着那只冻得红红的小指。
手套，在那间屋子里，等着。
她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很凉。
“说好啦”
晚上，新家。
月夕站在卧室门口。
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奶白色的床单，叠得没有一道褶皱。
那只小猫玩偶，靠在枕边，眯着眼睛。
窗帘，在晚风里，轻轻晃。
好了。
她轻轻带上门。
咔哒。
走廊里，一片黑。
她摸黑，走进了那间小屋。
拉了一下灯绳。
灯泡亮了。
满墙的，鱼小瑶。
昏黄的光，照着她们一起吃过的每一个早晨，每一次报备，每一张补偿券。
月夕站在她们中间，站了很久。
十点整。
她按亮了那块小小的屏幕。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点，停在小瑶家的位置，一动不动。
到家了，也没有出去。
她看了三秒，关掉了。
一次。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月夕！我睡啦！明天见！”
“明天，一定要笑哦”
月夕看着那两行字，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去。
“明天见”
发送。
她关上灯。
黑暗里，那一格信号，亮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12月14日 星期一 晴
十天，我做完了一张清单。
防火墙，好了。
房子，好了。
走读，好了。
那个小房间，好了。
那些东西，都放进去了。
她的房间，我布置了三天。
她会喜欢的。
她一定，会喜欢的。
还有两样东西，我也准备好了。
一样，网上买的。
一样，医生开的。
都放在，最里面了。
不会疼的。
钱，不是问题了。
我没有问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师说，门没关。
我没有回头。
老师说，没有授权的，一个字节，也不许碰。
我说，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我没有忘，我只是不在乎了。
小瑶说，她要带蜡烛。
她说，她有礼物，不许我看。
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今天，我只看了那个点，一次。
十点整，她在家。
一次。
这一次，不是猜的。
明天她一定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