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周二。
一百七十四天。
月夕是在天亮之前，醒过来的。
窗帘的缝隙里，一点灰蓝色的光，正一寸一寸，爬上奶白色的床单。
她躺着，没有动。
今天。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厨房里，冰箱嗡嗡地响。
她拉开冷藏室的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奶，鸡蛋，一小袋面条，和一罐棕色的可可粉。
都是这几天，她一样一样，买回来的。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放在料理台上。
又拿出一只。
两只杯子，并排站着，像两个等人的小孩。
月夕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以前，我只有一只杯子。
她伸手，从外套的内袋里，摸出那只白色的小袋子。
袋口上，印着药房的名字，和一行小小的字。
“一天一次，睡前”
她用指腹，把那行字，慢慢，摩挲了一遍。
医生说，别和别的东西一起吃。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冰。
她把袋子，放回内袋，拉上了拉链。
还早。
我还可以，不做。
她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在心里，说了这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鱼小瑶这一天过得比任何一天，都慢。
早上，她在煎饼摊前排队的时候，眼前跳出了一行字。
[今日背包已刷新：生日帽 x2（附小彩带一卷）]
她站在寒风里，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系统。
你认真的吗。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两顶彩色的，尖尖的小纸帽，帽身上，还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猫。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前面的大叔，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没事”她赶紧把帽子塞回去“生日，生日用的”
大叔点点头，一副“懂了”的表情。
第一节课，第一排。
月夕的背影，坐得笔直。
白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垂下来被窗外的晨光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
鱼小瑶托着腮，看了她很久。
她今天，好安静。
是紧张吗。
中午，她溜到走廊尽头，把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从书包里掏了出来。
盒子里，是一块巴掌大的奶油蛋糕。
那是她昨天下午，跑了三条街，才订到的。
放哪儿呢。
她左看右看，最后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窗把盒子塞到了窗外的窗台上。
冷风，呼地灌进来。
今天最低三度。
天然冰箱，完美。
她拍拍手，一脸满意地，关上了窗。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九点三十分响了。
走廊里一下子涌满了人。
鱼小瑶从窗台上捧回那个已经冰凉的盒子用围巾裹住抱在怀里。
许月卿从后面一把勾住她的脖子。
“到了，记得发消息哦”
“知道啦！”
“还有，拍照！”
“知道啦知道啦！”
“还有——”许月卿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进展，要汇报”
“什么进展！”鱼小瑶红着脸，推开她“只是过生日！”
“嗯嗯嗯，只是，过生日~”
许月卿笑着，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鱼小瑶抱着盒子走出教学楼。
夜里的风更冷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被路灯照得几乎透明。
月夕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她看到鱼小瑶，抬起了头。
镜片上，映着一点橘黄色的光。
“你来了”
“让你久等了！”鱼小瑶小跑过去，一口白气，扑在她脸上。
“没有”
“冷不冷？”
“不冷”
月夕说谎的时候，鼻尖红得像一颗小番茄。
鱼小瑶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想去碰月夕的手。
月夕，先她一步，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是一只系着浅蓝色丝带的盒子。
“给你”
“诶？”鱼小瑶愣住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呀，怎么是你给我”
“先给你”月夕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的手太冷了”
鱼小瑶低头。
自己的手指，被风吹得通红，指节已经有点僵了。
她一直是这样的。
她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是月夕，每一次都记得。
她慢慢地，拆开了那根丝带。
盒子里，是一副灰蓝色的手套。
很软，很厚，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
她把手，伸了进去。
很暖。
暖得，像把手，放进了一小团，晒过太阳的云里。
“合适吗”
“合适！”鱼小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超级合适！”
眼前，跳出了一行字。
[月夕当前好感度：99/100]
她眨了眨眼。
九十九。
就差一点点了。
月夕看着她笑，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走吧”
“嗯！”
她们并肩走进了夜里。
月夕的手在她背后虚虚地扶了一下。
像是怕她走丢。
夜班的公交车，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车厢里，人很少。
她们挨着，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鱼小瑶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像不像小雪”
“不像”
“哪里不像！”
“小雪比这个凶”
“哈哈哈哈”
车厢摇晃着，穿过一盏一盏路灯，光影从她们脸上一格一格掠过。
鱼小瑶困了，脑袋，一点，一点。
最后，靠在了月夕的肩上。
月夕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一点一点，放松了。
她没有动。
她垂下眼，看着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那只戴着灰蓝色手套的手。
好暖。
她在我的肩膀上。
她，就在这里。
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变矮，变旧。
月夕把头，轻轻偏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了小瑶的发顶。
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不要到站。
又想，快点到站。
车子，在一个昏暗的站台，停了下来。
“到了”
“唔？”鱼小瑶揉着眼睛“这么快？”
“嗯”
月夕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
这一次，没有松开。
老小区，没有路灯。
红砖墙，在夜里，黑得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只有一盏声控灯，在她们的脚步声里，忽明，忽暗。
“好黑啊”鱼小瑶抱着蛋糕盒子，小声嘀咕。
“小心台阶”
月夕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叠着一声。
鱼小瑶数着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
月夕一个人，现在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她的心，轻轻疼了一下。
“到了”
月夕停在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那声音，很轻，很干脆。
门开了。
一股暖烘烘的空气，迎面扑来是带着一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
月夕在门口，放了一双浅蓝色的拖鞋。
是新的。
鞋底上，价签都还没撕干净。
鱼小瑶低头，看着那双刚好合她脚码的拖鞋，没有说话。
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阳台的窗帘是浅蓝色的。
桌上，铺好了一块奶白色的桌布。
桌布上，摆着两副碗筷。
两副。
鱼小瑶抿了抿唇，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月夕，你这里好舒服”
“真的？”
“嗯！像小孩子的梦”
月夕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说，像小孩子的梦。
她说，好舒服。
她喜欢。
鱼小瑶掏出手机，想给许月卿报个到。
屏幕的右上角，只有两个字。
“无服务”
“咦？”她举起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月夕，你这里，没有信号？”
“老房子”月夕说“信号不好”
“哦哦，难怪”鱼小瑶不以为意，把手机放在了桌上“那明天回去再说吧”
“嗯”
月夕看着那只，躺在桌布上，没有信号的手机，没有动。
“来”她牵起鱼小瑶的手“给你看一个地方”
卧室的门，被推开。
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奶白色的床单，叠得没有一道褶皱。
床边，那只眯着眼睛的白猫玩偶，歪着头，看着她们。
鱼小瑶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你布置的？”
“嗯”
“全部？”
“嗯”
“什么时候”
“这几天”
鱼小瑶转过身，看着她。
“月夕”
“嗯”
“你是不是，把我喜欢的，都布置好了”
月夕没说话，睫毛，颤了一下。
她喜欢的。
我只想，她喜欢。
我只是，想要，她。
“那间小门，是什么呀？”鱼小瑶指着走廊尽头。
月夕的呼吸，停了半拍。
“储藏室”
“哦？”
“里面，很乱”月夕说“不要进去”
“好~”鱼小瑶点点头，没有多想“我又不翻你东西”
月夕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厨房的灯亮了。
水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月夕在煮面。
鱼小瑶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长发，被一根细细的黑色发圈，松松地束在脑后。
握着筷子的手，很稳，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月夕，我可以帮忙吗？”
“你，坐着”
“可是”
“今天，我生日”月夕没有回头“听我的”
“好~”鱼小瑶举起双手，投降。
面条，在白色的汤里翻滚。
月夕煮得，很细心。
两只碗，端上了桌。
热气把月夕的镜片蒙上了一层白。
她把眼镜摘了下来。
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安静地看着她。
真好看。
鱼小瑶握着筷子，看得，有点出神。
“吃吧”
“嗯！”
她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鱼小瑶眼睛亮闪闪“月夕，你什么都会！”
“不会”
“会！”
月夕低下头，咬着面条，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月夕”
“嗯”
“今年，不是一个人吃面了”
月夕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蓝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漫上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嗯”
很轻的一个字。
“不是了”
吃完面，鱼小瑶把桌子，擦了一遍。
“当当当当！”
她把那只盒子，放在桌子中央，掀开盖子。
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
“月夕生日快乐”
最后那个“乐”字，写得缩成了一团。
“这是，你写的？”
“店员说，不会写的话，可以让他来，我想自己写，但是我”鱼小瑶挠挠头“写崩了”
“很好看”
“骗人”
“真的”
月夕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团“乐”字，指尖，沾上了一点巧克力酱。
她把指尖，含进了嘴里。
“甜”
“笨蛋”鱼小瑶笑出了声“那是，要等许完愿，才能吃的”
“等一下，还有这个！”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两顶尖尖的小纸帽，一顶扣在自己头上，另一顶递给月夕。
“这是什么”
“生日帽！”
“幼稚”
“戴上！”
月夕看着那顶，印着笑眯眯小猫的纸帽，沉默了三秒。
然后，慢慢地戴在了白色的发顶上。
歪歪的。
一只尖尖的彩色的角戳在银白色的长发之间。
鱼小瑶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
“月夕，你好可爱”
“不许笑”
“不笑了不笑了”她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来，看这里！”
她把拍立得举到面前凑过去脑袋贴着月夕的脑袋。
“小瑶”
“笑一个！”
咔嚓。
相机吐出一张，还带着余温的相纸。
鱼小瑶抽出来，对着灯光，晃了晃。
画面，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两顶，歪歪的纸帽。
一个笑得没有形象的人，和一个来不及躲开镜头耳朵通红的人。
“看！我们，两个！”
“给我”
“嗯？”
“给我”月夕盯着那张相纸，声音很轻“我要”
“好~那就，送你！”鱼小瑶把照片，塞进她手里“生日礼物的，附赠品！”
月夕把那张照片，用指尖，捏住了边缘。
很小心。
像捏着一片会化掉的雪。
她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还有！”鱼小瑶又从书包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牛皮纸包着的盒子。
“不是，说，不许看吗”
“那是，今天以前！现在，可以看了！”
月夕接过盒子，慢慢拆开。
银色的细链子，躺在黑色的绒布上，链子的末端，缀着一枚很小很小的月牙。
月夕的呼吸，轻了。
“这是”
“眼镜链！”鱼小瑶有点紧张，搓着手“你老是把眼镜，随手搁在书上，我怕哪天，又压坏了”
“这个，可以挂在脖子上”
“你，挑了很久吧”
“没有！”鱼小瑶脸一红“我，随便看了一眼！”
月夕垂着眼，看着那枚小小的月牙。
“月牙”
“嗯？”
“是我的名字”
“对呀！月夕，月牙，嘿嘿”
“帮我”
“诶？”
“戴上”
月夕把眼镜，摘下来，递过去。
鱼小瑶接过，小心翼翼地，把银链的两端套进镜腿。
离得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扫在月夕的下巴上。
近到她能看见月夕眼睫上没来得及眨掉的一点水汽。
咔哒。
链子，扣好了。
鱼小瑶把眼镜，轻轻的给她戴了回去。
那枚月牙，垂在月夕的锁骨边，一晃，一晃。
“好看！”
月夕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枚月牙。
“我会，一直戴着”
“一直”
她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对自己，说。
“好了好了！许愿时间！”
鱼小瑶从书包底层，摸出一小盒彩色的细蜡烛。
一根，一根，插在奶油上。
“要插几根？”
“不用，那么多”
“那，十二根！十二月十五号！”
“好”
灯，被关掉了。
黑暗里，只有十二点小小的火光，在她们之间，轻轻地晃。
鱼小瑶的脸，在火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她的眼睛，亮得像把所有的火光都装了进去。
她开始唱歌。
跑调，跑得很厉害。
可是她唱得，很认真。
一句，一句，一个字，一个字。
月夕坐在她对面。
火光，跳在她的镜片上，一闪，一闪。
从来没有人给我唱过。
从来没有。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攥紧，又松开。
歌唱完了。
“许愿！快许愿！”
月夕闭上眼睛。
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两道细细的影。
很久。
久到，蜡烛油，一滴，一滴，滴在了奶油上。
“许完了”
“许了什么？”
“不说”
“说了就不灵了”
“我知道”
“那就不说！”鱼小瑶笑着“吹吧！”
月夕俯下身。
一口气。
十二点火光全灭了。
黑暗落了下来。
黑暗里，传来鱼小瑶轻轻的声音。
“月夕，生日快乐”
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
她的手臂，从桌子对面伸过来，绕过月夕的肩膀，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
月夕的身体，整个僵住了。
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很久，很久。
她的手，慢慢地落了下来。
落在小瑶的背上。
然后收紧。
“小瑶”
“嗯？”
“这是第一次”
“嗯？”
“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谢谢”
鱼小瑶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黑暗里，眼前跳出了一行淡淡的字。
[月夕当前好感度：100/100]
鱼小瑶在月夕的肩头，眨了眨眼。
满了。
真的，满了。
她吸了吸鼻子。
月夕，你得救了。
可是，系统，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攻略完成”，没有“任务结束”。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呢？
她抱着怀里这个在微微发抖的人，心里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疑问，又被她迅速按了下去。
然后，我只要，陪着她，就好了吧。
高考，还有一百多天。
再多一点，也没关系。
灯，重新亮了。
“我去，倒点喝的”月夕站起来。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好！要热的！我手都冻僵了！”
“嗯”
厨房的门，被她，轻轻带上了一半。
月夕站在料理台前。
冰箱在身后嗡嗡地响。
两只白色的马克杯并排立着。
奶锅里牛奶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舀起棕色的可可粉，倒进去。
香味，一点一点，漫开来。
很甜。
很暖。
她的手，伸进外套的内袋。
指尖，碰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袋子。
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鱼小瑶哼歌的声音。
是刚才那首，跑调的生日歌。
月夕闭上眼睛。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只要我不倒进去。
她会吃完蛋糕，睡一觉。
明天，去学校。
然后，高考。
然后，她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坐火车，要一整天的地方。
她会有，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新的生日。
她会，忘了我。
她睁开眼睛。
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很安静很安静的湖。
不会的。
我不会让她走。
她愿意回来的地方，我已经布置好了。
她只是，还没有学会留下来。
我会教她。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放了进去。
勺子在杯子里轻轻搅了三圈。
很轻，很慢，像在搅一杯普通的热可可。
“小瑶”
“来啦！”
她端着两只杯子走了出去。
杯子很烫。
她的手，却冰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鱼小瑶接过杯子。
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熏得湿漉漉的。
“哇，好香”
“小心，烫”
“嗯嗯”
她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很甜。
可可的味道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苦。
“有点苦？”
月夕的手在膝盖上轻轻一颤。
“可可粉，放多了？”
“没有啦”鱼小瑶笑起来“月夕做的，什么都好喝”
她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两口。
一口，一口，把一整杯热可可喝得干干净净。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好暖啊”
“嗯”
月夕坐在她对面，面前那一杯，一口，都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鱼小瑶，一点一点，被暖意，浸软。
“月夕，你的不喝吗？”
“我晚点再喝”
“哦哦”
鱼小瑶揉了揉眼睛。
“咦”
“怎么了”
“有点困”
她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哈欠。
“是不是，面吃多了”
“可能”
“好奇怪，今天明明不困的”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手上，那副灰蓝色的手套还没有摘。
她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手，抬到一半，没有了力气，落了下去。
“月夕”
“我在”
“我好像”
视野，开始一点一点模糊。
月夕的脸，在她眼前像隔着一层水。
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镜链上，那枚小小的月牙，在灯下，晃啊，晃。
好漂亮。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跳出了一行字。
不是平时，白色的。
是红色的。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01？/100]
鱼小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百零一？
那个问号，是什么
超过了一百
不是，满了吗
她想问。
舌头，却像不是自己的了。
她只看到，月夕弯下身来。
冰凉的手，轻轻托住了她往下滑的后脑。
月夕在笑。
笑得，很温柔，很温柔。
可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
“晚安，小瑶”
那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
黑暗，落了下来。
很安静。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奶油蛋糕上，插着十二根熄灭的细蜡烛。
月夕抱着怀里，已经睡着的人，没有动。
小瑶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很轻，很均匀。
睫毛，在灯下，投下一排细细的影。
那只戴着灰蓝色手套的手，软软地垂在她的臂弯里。
睡着了。
她，睡着了。
月夕低下头，把脸贴在小瑶的发顶。
肩膀在很轻很轻地发抖。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可是，我不会放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东西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小瑶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把她，抱了起来。
很轻。
比她想的，还要轻。
她，这么瘦吗。
卧室的门，被她用脚尖轻轻顶开。
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月夕把她放在了奶白色的床单上。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蹲下来，把小瑶的鞋一只一只脱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又把外套，轻轻从她的手臂上褪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手套，她没有摘。
“手套，你戴着吧”月夕轻声说“你怕冷”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衣柜门，被拉开。
最里面，毛毯底下。
她把那堆，雪白的东西取了出来。
软毛在小夜灯下像一小团雪。
她回到床边坐下。
握起小瑶的左脚。
很细的脚踝。
冰凉，却柔软。
月夕的手指，停了很久。
“不会疼的”她轻声说，像在哄一只，睡着的小猫“我不会，让你疼的”
咔哒。
毛绒的一圈，扣在了脚踝上。
很轻的一声。
她用指尖，探了探缝隙。
不紧，也不松。
刚好。
链子的另一端，绕过床脚，咔哒，扣上。
长度她量过。
够到床边。
够到卫生间的门口。
够不到大门。
她做完这一切，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
一只系着白色软毛的脚踝，一条细细的银链，一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好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小瑶的肩膀，掖了掖角。
又伸手，把一缕掉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
指腹，碰到了她的脸。
温热的。
有呼吸。
她在这里。
她在。
这一次她真的在。
月夕把脸，贴在小瑶的手背上，很久，很久。
冰凉的链子在床脚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她回到客厅。
蛋糕还在桌子中央，十二根熄灭的蜡烛歪歪地站着。
小瑶的手机，躺在桌布上。
屏幕是暗的。
月夕拿起它，走回卧室。
她握起小瑶软软的手。
把她的拇指，轻轻，按在屏幕上。
滴。
亮了。
月夕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是她的手机。
里面有她的所有。
我不看。
我只回，该回的。
她走进走廊，推开那扇，小小的门。
灯绳被拉了一下。
啪。
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满墙的，鱼小瑶。
报备截图，拍立得，补偿券，煎饼纸袋，一圈，一圈，被图钉钉着的，她们的每一天。
月夕举着小瑶的手机，站在这面墙前。
屏幕右上角，那一格信号，亮了。
下一秒，手机，疯了一样震了起来。
嗡，嗡，嗡，嗡。
一条，两条，十条。
全是同一个人。
[许月卿]
“到了没到了没”
“拍照！！！”
“小瑶你人呢”
“月夕没把你吃了吧哈哈哈”
“好吧，小情侣的世界，我不懂”
“不会真亲上了吧？？？”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
“好了好了我睡了，明天细说！！！”
月夕看着那些字，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她开始打字。
她的手指，很稳。
比她在任何一次防火墙前，都更稳。
她学着小瑶的语气。
“到啦到啦！！！刚才没信号！！”
“月夕家好舒服！！”
“月夕煮了长寿面！！超好吃！！！”
“蛋糕也吃了，她笑了好多次！！！”
“她还戴了生日帽！！！超可爱！！！”
发送。
手机，几乎立刻，震了一下。
[许月卿]
“！！！你终于活了！！”
“我还以为你被月夕藏起来了”
月夕的手指，停了一下。
藏起来了。
她继续打字。
“哈哈哈哈乱说什么！！”
“今天太晚啦，我就住在月夕这里了！！”
“明天我和月夕一起请假休息一下，复习太累了！！”
发送。
对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连串新消息，涌了出来。
“？？？”
“住一起了？？？”
“请假？？？”
“你们两个，今晚是在开什么小灶？”
“...”
“行行行，我懂我懂”
“你们小情侣别玩过火了”
月夕看着最后那一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玩，过火了。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回过去。
“哎呀你别乱说！！！”
“晚安晚安！！！”
发送。
对面，发来一个狗头的表情，和一句，“晚安，注意身体哦~”。
月夕把那个聊天框，慢慢划了出去。
她点开另一个聊天框。
[班主任]
她的拇指，悬着。
她把要发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
“老师好，我是鱼小瑶”
“我晚上在外面复习，着凉了，有点发烧”
“明天想请一天病假，在家休息”
“病假条，回学校我会补”
“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几秒之后，变成了“已读”。
一分钟。
两分钟。
对面，回了。
“收到，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月夕看着那一行字。
好了。
她把小瑶的手机，锁了屏，放在墙角的桌子上靠着自己的电脑。
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班主任发了同样的一条请假。
理由，她写的是，“失眠，复诊”。
这一条，是真话。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墙的正中央。
那块空白。
那里，留给的就是今天。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完全显影的拍立得。
两顶歪歪的纸帽。
一个笑得没有形象的人，和一个来不及躲开镜头耳朵通红的人。
她笑着。
她笑着靠在我身边。
月夕把相纸，轻轻按在墙的正中央。
图钉按进去。
咚。
墙的正中央，不再是空白了。
她站在满墙的光影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卧室里，小夜灯还亮着。
小瑶睡得很沉，侧着脸，一只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戴着灰蓝色的手套。
月夕在床边坐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右栏，三个词，三个对勾。
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小瑶”
然后，在后面，慢慢，划了一个对勾。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把笔，放下。
把脸，轻轻，贴在小瑶的手边。
“12月15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有了第一个，生日蛋糕。
她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
我会记一辈子。
她给我戴上了月牙。
她说，谢谢你出生。
我说，谢谢。
我没有说，对不起。
老师说，门没关。
我没有回头。
我关上了另一扇门。
她睡着了。
她的脚边，有一条链子。
不会疼的。
我没有让她疼。
明天，她会醒来。
明天，她会哭，会生气，会害怕。
没关系。
我会等。
我很会等。
这一次，不是猜的。
明天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