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周三。
一百七十三天。
鱼小瑶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晒干的棉花。
她没有睁眼。
眼皮，沉得像压着两枚硬币。
好暖。
被子，好软。
这是，哪里。
意识，一点一点，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先回来的，是声音。
冰箱，在很远的地方，嗡嗡地响。
窗帘外，有一只麻雀，在叫，一声，又一声，很细。
然后，是光。
隔着眼皮，那是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
奶白色的，没有一道裂缝。
枕边，那只眯着眼睛的白猫玩偶，歪着头，正对着她。
她抬起手，想揉一揉发涩的眼睛。
那副灰蓝色的手套，还戴在手上，指尖被体温焐得暖暖的。
是月夕送的。
月夕家。
昨天，是月夕的生日。
记忆，一块一块，拼了回来。
长寿面，生日帽，拍立得，眼镜链。
十二根蜡烛，火光，月夕颤抖的肩膀。
热可可。
可可？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眼前，毫无预兆地，跳出一行红色的字。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03？/100]
鱼小瑶的瞳孔，缩紧了。
一百零三。
比昨晚还高。
昨晚，我是怎么睡着的。
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左脚，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感。
叮。
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鱼小瑶低下头。
她掀开被子。
一圈雪白的软毛，包在她的左脚踝上。
软毛的外侧，是银色的扣环。
扣环上，连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链子，顺着床单，一路爬到床脚，绕过去，在那里，扣住。
她盯着那个东西。
大脑，空了整整三秒。
这是什么。
她伸手，去拽。
叮，叮，叮。
链子，绷直了。
软毛，贴着皮肤，一点也不勒。
暖暖的，软软的。
不勒。
一点，也不疼。
这个念头，让她的脊背，窜上来一阵凉意。
她，连这个，都想过了？
“月夕？”
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
“月夕？”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开玩笑，对吧。
月夕在开玩笑。
她那么认真的人，才不会开这种玩笑。
她把手，伸到脚踝边，摸索着找扣子。
扣环，是闭合的。
上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锁孔。
她用指甲，抠了抠。
纹丝不动。
“月夕！！”
她提高了声音。
“月夕！！！你在吗！！！”
“月夕！！！”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
一声比一声，更哑，更急。
不是，喊救命。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救命。
是月夕。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口，狠狠一缩。
我在怕她。
可是我，还在叫她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床边的地板上，铺着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旁边，放着一只扁扁的枕头。
毯子，还留着一点，被压过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睡过。
就在，我的床边。
守了一夜。
她的指尖，发凉。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露出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天。
窗，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一整面墙的距离。
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冰得她一个激灵。
她往窗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叮——
链子，绷直了。
脚踝，被轻轻拉住了。
离窗，还有一臂远。
她往衣柜走。
够得到。
她往卫生间的门口走。
也够得到。
她往大门的方向走。
走到卧室门口，链子就停了。
刚好。
刚好够到床，衣柜，卫生间。
刚好，够不到，门，和窗。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量过。
她量得这么准。
她回过头。
书包，立在椅子旁边，拉链半开着。
她扑过去，蹲下把整个书包倒在地上。
课本，湿巾，那盒彩色的细蜡烛，拍立得。
拍立得旁边，只剩下三张没用过的相纸。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翻了一遍。
手机，没有。
笔袋，也没有。
连一支铅笔，都没有。
她的手，停在那堆东西上，没有动。
她把能伤到我的也拿走了。
也把能帮我的拿走了。
她闭上眼睛。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她压低了声音，又喊了一遍。
“你出来！出来！”
空气，安静得，像一口，很深的井。
她把手，伸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每天早上，那里都会多出一样东西。
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
眼前，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背包当前无主，今日不再刷新]
鱼小瑶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无主。
没有主人？
我，不是它的主人了？
那它，是谁的。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明白，那条唯一的退路，断了。
咔哒。
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鱼小瑶猛地抬起头。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月夕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垂在胸前。
眼镜链上那枚小小的月牙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你醒了”
声音，很轻，很哑。
像是怕，吵醒什么。
鱼小瑶从地上，站了起来。
叮。
“月夕”
“嗯”
“这是什么”
她指着自己的脚踝。
“链子”
“我问你，这是什么！”
鱼小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毛绒的”月夕说“里面是绒，不会磨，也不会勒”
“我量过，不疼”
“我问你，为什么！”
“...”
月夕没有回答这一句。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了三步，退到了链子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站着，垂着手，看着鱼小瑶。
“你问吧”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我不骗你”
鱼小瑶盯着她。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给我吃了什么”
“药”
“什么药！”
“医生开的，让人睡觉的药”月夕说“在可可里”
“是我放的”
鱼小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承认了。
她，一点都没有躲。
“你骗我”
“对”
月夕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我，第一次，骗你”
“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鱼小瑶几乎要笑出来“你把我锁在床上，跟我说最后一次？”
“以后，你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月夕说“这是，对等的”
“对等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鱼小瑶的耳朵里。
“你不要，用这三个字！”
月夕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现在几点”鱼小瑶咬着牙“今天，几号”
“十二月十六号，周三，早上八点十分”
“学校呢！我今天要上课！”
“你的病假，我替你请了”
鱼小瑶愣住了。
“什么？”
“昨晚，你睡着以后，我用你的手机给月卿回了消息”月夕说，一字一句，很清楚“我说你到了，蛋糕很好吃，今晚住在我这里，明天我们一起请假”
“班主任那里，我也发了”
“我说你着凉了，发烧，请一天病假”
“老师回，收到，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我自己，也请了”
“我写的是，失眠，复诊”
“那一条，是真话”
鱼小瑶的嘴唇发白。
“你冒充我”
“对”
“月卿，不可能不怀疑！”
月夕沉默了一下。
“月卿回我说”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们小情侣，别玩过火了”
鱼小瑶像被谁狠狠推了一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
叮。
“她她说什么”
“她以为，我们在玩”
“她为什么不怀疑！”
“因为，你平时，就是那样的语气”月夕说“我学了，很久”
“我看过，你，所有的消息”
“一条，一条”
“我学得，不好”
“可是，月卿，没有发现”
鱼小瑶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看过，我所有的消息。
她学了，很久。
不是，一天。
是，很久，很久。
“救命”
她突然，转过头，朝着紧闭的窗户，喊了出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嗓子，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
月夕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捂她的嘴。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鱼小瑶喊到，声音劈了。
“五楼，只有这一户住人”月夕轻声说“隔壁，是空的”
“楼下的人，白天都出门”
“你想喊，就喊”
“我陪你”
鱼小瑶的声音，一点一点，断在了喉咙里。
她连这个都告诉我了。
她一点都没有瞒。
这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害怕。
“水”
月夕走近两步，把那只旧保温杯，放在了床头柜的边缘，离她很近。
那是，她在宿舍用过的那一只。
杯盖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什么都没有放”
“我先喝”
她拧开杯盖，仰起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你渴了”
“喝一点”
鱼小瑶盯着那只杯子。
她的喉咙，疼得像着了火。
她没有动。
月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早饭，在这里”
托盘上，一只纸碗，一只纸盘，一把塑料勺子。
纸碗里是白粥。
纸盘里，是一张煎饼。
薄，脆，边缘微微卷着。
旁边，放着一小碟酱。
鱼小瑶看着那张煎饼。
她，什么都，换成了纸的。
碗是纸的，盘子是纸的，勺子，是塑料的。
没有，一样，能碎的，能划人的。
“我学了，三次”月夕看着那张煎饼，声音很轻“前两张，太软”
“你喜欢，脆的”
“两种口味，我今天，只做了甜口”
“咸口的，你每次都留一半给我”
鱼小瑶的眼睛忽然酸得发疼。
她用力把头偏向一边。
“拿走”
“小瑶”
“我说，拿走！”
“好”
月夕没有拿走。
她只是把托盘往床头柜里面推了一点。
“我放在这里”
“凉了，我再来热”
“你放开我”鱼小瑶转回头，盯着她，眼睛红透了“现在，马上，放开我！”
“不行”
“为什么！”
“你会走”
“我不走！”
“你说过”月夕看着她，眼底一片安静“你说，你要考去，坐火车，要一整天的地方”
“我听见了”
鱼小瑶愣了。
那是，几天前，在教室里。
我随口，说的。
她，听见了。
“那只是，大学！那只是，考试！”
“我知道”月夕说“还有，一百七十三天”
“一百七十三天以后，你就，不在了”
“你会有，新的同学，新的朋友”
“你会，忘了我”
“我不会！”
“你会的”月夕轻轻摇了摇头“大家，都会”
这一句，说得很平，很轻。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鱼小瑶的心，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她，不是，在威胁我。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她是，真的，怕。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立刻掐断了。
不行。
不能心软。
“你这是，犯法的”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这是，非法拘禁，这是绑架”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月夕说“我也知道，这不对”
“可是，是非对错，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了”
她抬起眼睛。
隔着镜片，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得，吓人。
“小瑶”
“我可以，说一些话吗”
“我不想听”
“就几句”
“我说了，我不想听！”
月夕没有走。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离鱼小瑶，很远。
远得，链子够不到。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什么都没有”
声音，很轻，很慢。
“一张床位，一只杯子，一碗面”
“每天，一个人，去食堂”
“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问我，吃了没有”
鱼小瑶别过脸，不去看她。
可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了进去。
“然后，有一天，有个人，在花坛边，喊我”
“她拿着，一个煎饼，没有套塑料袋”
“她说，月夕，你吃早饭了吗”
月夕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暖，很碎。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得，像欠了我什么”
“我没敢问”
“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鱼小瑶。
“现在，我不怕了”
“我问了”
“我也不要，答案”
“我只要，你在”
鱼小瑶的手指，抠紧了床单。
眼前，那行红色的字，轻轻，闪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18？/100]
她的瞳孔，狠狠，一缩。
又涨了。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它又涨了。
我越害怕它涨得越快?
“小瑶”
“我喜欢你”
月夕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朋友的那种”
“是想每天醒来你在的那种”
“是想把你喜欢的都放进来的那种”
“我布置了一整天”
“每一样，都是你会喜欢的”
“我想让你回来”
“回来就不走了”
“我会对你好”
“比任何人都好”
“你可以恨我”
“你可以一辈子不理我”
“可是你要在”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只是，一层一层，积在睫毛下面，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鱼小瑶的心，疼得，缩成了一团。
她，是真的，爱我。
她，是真的，很孤独。
她，也是真的，疯了。
这三件事，同时存在，像三只手，同时，掐着她的喉咙。
她想哭，想抱住她，想大喊，想砸东西。
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来，救她的。
不是，来，这样的。
“月夕”
她的声音，在抖。
“你听我说”
“嗯”
“你病了”
“我知道”
“你需要医生，你需要帮助”
“我知道，我不正常”月夕说“我不想再变得正常了”
鱼小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我想让你好好的”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不是想让你这样”
“我好好的”月夕轻声说“就是现在”
“你在这里我就是好好的”
鱼小瑶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别说了”
“小瑶”
“别说了！！”
她抬起双手，狠狠捂住了耳朵。
灰蓝色的手套，在她脸侧微微发颤。
“我不想听！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你先放开我！放开我，我们再谈！”
“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房间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月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指节泛白。
“好”
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地的羽毛。
“那我不说了”
她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早饭，你吃一点”
“不吃，也没关系”
“我中午，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小瑶”
“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不能让你走”
门被轻轻带上了一半。
没有咔哒声。
鱼小瑶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叮。
链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声轻响。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一抽，一抽。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廊里，月夕靠着墙。
背，抵着冰凉的墙面，一点一点，滑了下去。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肩膀，在很轻很轻地抖。
隔着那扇半掩的门，她听见了。
压得很低的，一声，一声，哭泣。
她哭了。
是因为我。
月夕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疼得像被什么一下一下刺着。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马上原谅我。
我早就想过。
我只是没想到。
她哭得这么难过。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的衣角，慢慢擦干净。
月牙在她的指尖晃了晃。
她让我不说了。
那我就不说。
我会用别的方式说。
我很会等。
她戴好眼镜，扶着墙，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
她走到客厅，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语单词本。
她拿起笔，翻到昨天停下的那一页。
窗外太阳一点一点爬高。
阳光，从阳台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浅蓝色的窗帘上把它染成了很淡的湖水色。
她小声念着单词。
一个一个很轻很慢。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软软的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月夕的笔尖，停了。
她没有回头。
是枕头。
她在发脾气。
她还有力气，发脾气。
很好。
她把单词本，翻回上一页，重新，念。
卧室里，静了很久。
然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很哑，很小，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月夕”
月夕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在”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呼吸，有一点乱。
门里，沉默了好几秒。
“我没叫你”
“我听见了”
“我说，我没叫你！”
“嗯”
月夕没有进去。
她靠着门框，慢慢，笑了。
很轻，很短，像是偷到了一颗糖。
“我在客厅”
“你想叫我，随时”
门里，没有再说话。
月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退回了餐桌前。
她捡起笔，没有再念单词。
只是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叫了我的名字。
不管是不是因为生气。
她，叫我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了很久的眼睛。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才站起来。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鸡蛋和西红柿拿了出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站在水池前慢慢洗着那几只红透了的西红柿。
水流冲过她的指尖，很凉。
刀，落在砧板上。
笃，笃，笃。
她的手很稳。
她说她只想离开。
我知道。
我知道，她想走。
可是，不行。
她要走，我就没有明天了。
她把西红柿，切成，一块，一块。
很整齐。
卧室里，隐隐约约，传来链子叮叮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停下刀，听了一会儿。
她在试。
试吧。
链子，是我，一个，一个，挑的。
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像笑。
更像一道快要裂开的细纹。
打蛋，热油，翻炒。
厨房里慢慢漫起一股，很家常的香气。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团渐渐变得金黄的蛋。
她说过，她最想吃的，是番茄炒蛋。
那是在，食堂的角落里，她随口说的。
我，记了，三个月。
卧室里，哭声渐渐小了。
链子的响声也停了。
她累了。
月夕关了火，把菜盛进了纸碗里。
中午十二点整。
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鱼小瑶坐在床沿，没有回头。
早饭，还放在床头柜上，一口，没动。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煎饼，边缘软了下去。
旧保温杯，放在原来的位置。
杯盖，是拧紧的。
月夕走进来，把托盘放下。
她看了一眼，那份没动过的早饭，什么都没说。
她把，凉掉的拿走，把新的放上去。
一碗米饭，一碗番茄炒蛋，一小碟，青菜。
全是，纸碗，塑料勺。
“中饭”
鱼小瑶没有看她。
她哭过，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不饿吗”
“不饿”
“你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吃过东西”
“我说不饿”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空气凝固了一秒。
月夕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番茄炒蛋”她轻声说“你说过，想吃”
鱼小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的。
我说过。
就一次。
在食堂，随口说的。
她记得。
这个“她记得”，像一把软刀子，缓缓扎进心里。
比任何一把硬刀都疼。
“你放开我”鱼小瑶终于，转过头，声音哑得几乎没有声音“我什么都答应你”
月夕看着她。
“你说什么都答应？”
“嗯”
“比如？”
“我不走”鱼小瑶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我不考远的学校，我留在这里，我每天，都来找你”
“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月夕沉默了。
很久。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温柔，也很难过。
“你在骗我”
鱼小瑶的瞳孔，一缩。
“我不怪你”月夕说“换成我我也会这么说”
“可是，我不能信”
“小瑶”
“我信，你现在是认真的”
“我不敢信，你出了这个门，还是认真的”
她抬起眼睛。
“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只有你了”
鱼小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骂她，想吼她。
可是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声哽住的呼吸。
“那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想走的时候”
“我不知道，要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我很会等”
鱼小瑶盯着她。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会等一年。
她会等一辈子。
眼前，红色的字又跳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27？/100]
鱼小瑶闭上了眼睛。
又涨了。
她每说一句这种话它就涨一截。
这个数字，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个很久以前系统说的话。
“代价，你会知道的”
难道，这就是。
这就是，代价吗。
她睁开眼。
月夕，还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恶意。
只有一片快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这样才最可怕。
鱼小瑶低下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番茄炒蛋。
红的，黄的，亮晶晶的。
她的胃，抽了一下。
要有力气。
才能逃。
她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塑料勺子。
勺子，很轻，很软。
她舀了一勺，米饭混着一点番茄汁送进嘴里。
很香。
酸酸，甜甜的。
是她很久没有吃到过的家的味道。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纸碗的边缘。
她没有擦。
只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月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鱼小瑶的脸。
“好吃吗”
很轻的一句。
鱼小瑶的勺子，顿了一下。
“还行”
月夕笑了。
那个笑，很亮，很软，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糖。
鱼小瑶避开了她的目光。
眼前，那行字，又，跳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41？/100]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笑了。
只是，因为我吃了饭？
就涨了十四。
她把剩下的饭一口气吃完了。
把纸碗放回托盘里。
“我吃完了”
“嗯”
月夕站起来，把托盘端起，又把那只旧保温杯往鱼小瑶手边推了一下。
“水，喝一点”
“嗓子，哑了”
鱼小瑶没有动。
月夕也没有再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午，我就在客厅”
“你想喊我，随时喊”
“晚上，我再来”
“想吃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鱼小瑶，又加了一句。
“我不会，一直说那些话”
“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可是，我不会放你走”
“这一件，我不会骗你”
门，被轻轻，带上了一半。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
鱼小瑶，一个人，坐在床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夜灯，已经被关掉了。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色的光落在奶白色的床单上。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一圈，雪白的软毛。
那一条，细细的银链。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枚小小的锁孔。
冰凉。
我要出去。
一定要出去。
她捧起那只，旧保温杯拧开了杯盖。
水，是温的。
她盯着杯里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要有力气。
要想办法。
眼前，红色的字，又一次，跳了出来。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52？/100]
她看着那个数字，没有，眨眼。
它，在涨。
不管，我，做什么。
我哭，它涨。
我吃饭，它涨。
我想走，它涨得最快。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
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窗外，麻雀又叫了一声。
叮。
是她脚边那条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