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阳光在地板上挪了很长一段距离。
鱼小瑶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她抱着床脚往外拖，床纹丝不动。
她用指甲去抠扣环的缝隙，指尖磨出了红印。
她把被单拧成一股绳，又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系。
最后她瘫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盯着那条银色的链子发呆。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着一两个英语单词，被压得很低。
有时候那声音会停下来。
安静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
鱼小瑶知道她在听。
她一直在听。
我弄出一点声音，她就停。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不再动了。
傍晚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的两下。
“我可以进来吗”
“我想开一下灯”
鱼小瑶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夕站在光里，没有进来，只是抬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铺开。
“天黑了”她轻声说“你不要坐在暗处”
然后她又把门虚掩上，脚步声走远。
她连开灯都要问我。
可是她不问我愿不愿意被锁起来。
夜里。
晚饭是一碗面。
月夕端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放下就退到了门口。
鱼小瑶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要有力气。
她拿起塑料叉子，一口一口吃完了。
月夕靠着门框，一直看着她。
等她放下叉子，才轻声开口。
“你要洗澡吗”
鱼小瑶没有回答。
“卫生间够得到”月夕说“毛巾和睡衣放在里面了”
“我在客厅”
“有事叫我”
她转身走了。
鱼小瑶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软毛。
她连睡衣都准备好了。
卫生间很小。
白色的瓷砖冷得发青，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链子在地上拖出细细的声响。
她刚好够得到淋浴的位置，再往里半步就不行了。
架子上叠着一套浅蓝色的睡衣，和窗帘一个颜色。
领口的吊牌还没有剪。
她把睡衣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抬头的时候，目光停在了马桶上方。
那里有一扇小窗。
很小也很高，磨砂玻璃上落着一层灰，窗外隐约能看见锈迹斑斑的铁栏。
她踮起脚，够不到窗把手。
不对。
她看了看马桶盖。
站上去的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愣住了。
月夕会不知道吗。
她连脚踝都量过了。
那为什么没有堵上这扇窗。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把这个念头轻轻压在心底，拧开了热水。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了掌心。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回到卧室的时候，小夜灯被调到了最暗。
地板上铺着那条毯子，月夕已经躺在上面了。
她背对着床，蜷成小小的一团，白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
“你不上床睡吗”
鱼小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我睡地上”月夕没有回头“不碰你”
“随便你”
“晚安”
鱼小瑶没有回答。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很久之后，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很轻。
一个很乱。
她听着地板上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那呼吸忽然抽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
“别走”
很小的一声，几乎听不清。
鱼小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要丢下我”
月夕在睡梦里皱着眉，手指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鱼小瑶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前世也是这样。
她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不能心软。
她把我锁起来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眼前却毫无预兆地跳出了那行红字。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58？/100]
她闭上眼睛。
连我心软的时候，它也涨。
十二月十七日，周四。
一百七十二天。
月夕是在五点醒来的。
地板很硬，凉意从背脊一点一点渗进来。
她坐起身，先看了一眼床上。
鱼小瑶睡着了，侧着脸，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潮气。
脚踝上的软毛安安静静地贴着，链子从床脚垂下来。
月夕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小门。
墙上贴满了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张拍立得上，停了几秒。
墙角的桌上，那块小屏幕是黑的。
昨晚十点，她没有按亮它。
她不需要了。
她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厨房里，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她摊了两张煎饼。
一张甜口，一张咸口。
咸口的那张，她多撒了一把葱花。
她每次都会留一半给我。
她把煎饼切成整齐的小块，放进纸盘里，盖上一张纸巾。
站在灶台前，她第一次认真地想一件事。
今天要去学校。
不去的话，班主任会起疑。
去的话，要把她一个人留下。
她把手按在料理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一百七十二天。
高考也是我的。
我要考。
我要考上。
然后带她一起走。
这个“一起”，她在心里说得很轻。
像是怕被谁听见。
七点整，她端着托盘走进了卧室。
鱼小瑶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转头。
月夕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退到椅子旁边。
“早饭”
“咸口的”
“我多放了葱花”
鱼小瑶没有动。
月夕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我今天要去学校”
鱼小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去的话，老师会问”
“我问过自己很多遍”
“最后还是决定去”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十二点十分我回来给你做饭”
“一点二十再出门”
“晚自习九点三十五放学”
“十点之前到家”
鱼小瑶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还肿着，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你在干什么”
“报备”月夕说“你说过的”
“我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告诉你”
“这是对等的”
“你闭嘴”鱼小瑶的声音在发抖“你不配用这个词”
月夕沉默了几秒。
“好”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开，放在床头柜最近的位置。
“水是热的”
“饼干在抽屉里”
“卫生间的毛巾在架子上”
“你想睡，就睡”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鱼小瑶已经把脸转回了天花板。
“小瑶”
没有回答。
“我走了”
她走出去，带上卧室的门，穿过客厅，在玄关换了鞋。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她拔出钥匙，没有走。
她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压了三次。
纹丝不动。
她又侧耳听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然后，隔着两道门，传来一声很轻的叮。
月夕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在动。
她还在。
她转身下楼。
声控灯在她的脚步声里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门外的世界，冷得像一块铁。
鱼小瑶数到第六百下的时候，才确定那个人真的走了。
防盗门的锁舌弹回去之后，楼道里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一级，两级，三级。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
屋子里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脚边那条链子。
她不在。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她站起来，往卧室门口走。
链子一寸一寸地绷直，在门框前停住了。
她扶着门框，探出身子。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小段走廊。
客厅的餐桌，桌上那本翻开的单词本，阳台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窗帘。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很小的门，紧紧关着。
储藏室。
里面很乱，不要进去。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又收回了目光。
先出去。
她转身冲进卫生间。
这一次没有犹豫，踩上了马桶盖。
窗把手冰凉。
她用力一拧，窗被推开了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外果然是一层生锈的铁栏。
铁栏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后巷。
堆着旧沙发，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几只落满灰的纸箱，还有一只蹲在纸箱上舔爪子的橘猫。
没有人。
“救命！”
她把脸贴在铁栏上，用尽全力喊了出去。
“有没有人！救命！”
声音在巷子里撞出一点回响，又被风吹散了。
“救命——！五楼！有没有人——”
橘猫抬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跳下纸箱走了。
她喊到嗓子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巷子口，忽然传来了拖得长长的喇叭声。
“收旧家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
那辆三轮车慢悠悠地拐进来，车上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同一句话。
“这里！这里有人！”鱼小瑶拼命挥手“帮帮我！报警！”
喇叭声把她的声音碾得粉碎。
收废品的大爷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他眯着眼，看见一只从铁栏里伸出来的手，在拼命地晃。
然后他笑着摆了摆手，像是在说“小孩子别闹”，蹬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喇叭声一点一点远去。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鱼小瑶的手还僵在半空。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月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的腿一软，扶着窗台慢慢蹲了下去。
马桶盖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盯着手里那本从书包里翻出来的课本。
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鱼小瑶，高三。
至少。
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这里。
她咬着牙，站起来，把课本从铁栏的缝隙里用力塞出去。
课本掉了下去。
啪的一声，落在后巷的泥地上，翻开了两页。
她看着它躺在那里，像一只被丢掉的小动物。
眼前，红色的字慢慢浮了出来。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58？/100]
没有变化。
她愣了一下。
不涨了。
她不在，它就不涨。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轻松，反而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那个数字，是只对着她的。
她看着我的时候才会涨。
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想我吗。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她从马桶盖上爬下来，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还在往里灌。
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回到床边，把整个书包重新翻了一遍。
课本，湿巾，蜡烛，相纸，拍立得。
她拿起那台小小的相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按下了快门。
咔嚓。
相纸吐出来，慢慢浮现出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奶白色的床单，浅蓝色的窗帘，一条银色的链子从镜头的角落里爬进来。
画面里没有人。
我不在里面。
连我自己，都不在里面。
她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笑。
又很想哭。
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了床头柜上。
七点三十，学校门口的车站。
煎饼摊前排着长长的队。
卖煎饼的老板抬起头，看见月夕，笑了一下。
“今天一个人啊？”
月夕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你那个小朋友呢？平时她都抢着付钱的”
“她生病了”
“哎哟，这天冷，是得注意”老板麻利地摊了一张煎饼，没有套袋子，直接递给她“这个送你，让她好了再来”
月夕低头看着手里还烫着的煎饼。
“谢谢”
她站在路边，没有吃。
她把煎饼捧在手心里，一直捧到预备铃响起，才轻轻放进书包。
她今天会数什么呢。
天花板没有裂缝。
窗帘也只有一种颜色。
她把书包带攥紧了一点。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月夕坐在第一排，笔摊在桌上，一个字也没写。
她的身后空着一张椅子。
明明是她早就习惯了的座位，今天却像有一阵冷风，从背后一直吹到后脑。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