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卿从门口蹦了进来，书包甩在桌上，笑眯眯地凑过来。
“月夕早~”
“我们家小瑶呢？”
“在休息”
“还没退烧？”
“嗯”
“昨晚她还发消息说你煮了长寿面！”许月卿眼睛亮亮地凑近“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那你们昨天晚上……”
“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许月卿举起双手，一副“我懂”的表情“你们小情侣，我可什么都没说~”
月夕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许月卿笑了一会儿，笑声慢慢停了。
她歪着头，打量着月夕。
“月夕”
“嗯”
“你今天，好安静”
“一直都是”
“不是那种安静”许月卿说得很慢“是那种……像把什么东西，压得很紧的安静”
月夕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事”
“嗯嗯嗯”许月卿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重新笑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包小饼干，丢到月夕桌上。
“吃点甜的”
“谢谢”
“对了，小瑶昨晚只回了我一个字”许月卿掏出手机晃了晃“一个‘嗯’，她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
“电话也打不通，她是烧得手机都拿不动了吗？”
月夕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烧得没力气”
“哦~”
许月卿拖长了尾音。
“那明天要是她还不来上课，我就去探病”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她怕传染”
“我不怕呀~”
“许月卿”
“嗯？”
月夕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是一片很安静的湖。
“给我们一点时间”
许月卿对上那双眼睛，笑容顿了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她又笑起来，举起双手。
“好好好，不去打扰你们小情侣”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轻轻皱了一下眉。
不对劲。
生日那天晚上的消息，是小瑶的语气没错。
可是昨晚那一个“嗯”，不像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托着腮看着窗外。
算了。
吵架的小情侣，最忌讳外人掺和。
先看看吧。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却没有发现，指尖在桌面上，不安地敲了很久。
第三节课下课，班主任把月夕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的茶杯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月夕”
“老师”
“你昨天复诊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让我少熬夜”
“你的睡眠，高三了，一定要重视”班主任叹了口气“对了，小瑶怎么样了？”
“发烧，在休息”
“她手机怎么打不通？”
月夕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收紧。
“可能没电了”
“她昨晚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
“那她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烧还没退”月夕说“她睡着了”
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
“你让她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好”
“病假条要补，三天以上的话，要医院证明”
“我知道”
“月夕”
“嗯”
“你们俩关系好，是好事”班主任的语气放缓了一点“但是别耽误了学习”
“我不会”
她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很亮。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一动不动。
手机打不通。
她需要回电话。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时间排了一遍。
晚上十点之后。
小房间。
一格信号。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中午的铃声响起，走读生三三两两涌出校门。
月夕没有去食堂。
她背着书包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公交车晃了二十分钟，她一路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进小区的时候，她绕到楼后，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那扇小窗。
窗开着一条缝。
铁栏上，没有手。
她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后巷的泥地上。
那里躺着一本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沾着半个鞋印。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泥。
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
鱼小瑶。
她握着课本，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喊了。
她试了。
我就知道她会。
她把课本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然后一步一步，爬上了五楼。
十二点十分。
防盗门的锁舌弹开。
鱼小瑶坐在床沿，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停在卧室门口。
“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
月夕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脏兮兮的课本。
封面上沾着泥，边角被潮气浸得发软，翻开的那一页有半个鞋印。
她把课本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在后巷”
鱼小瑶的脊背僵住了。
“我进小区的时候，看到的”月夕说“封面上有你的名字”
“我就捡回来了”
鱼小瑶慢慢转过头。
月夕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
“你喊了”
“...”
“有没有人听见”
鱼小瑶盯着她，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有”
“嗯”
月夕点点头。
“我知道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鱼小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小时候也喊过”
月夕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看她。
“在很小的时候”
“喊了很久”
“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来”
鱼小瑶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我知道喊是没有用的”月夕轻声说“我不想让你也知道”
“可是你还是试了”
“这很正常”
“换成我，我也会试”
她抬起头，对上鱼小瑶的眼睛，眼底是一片很深的疼。
“我不怪你”
鱼小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
她说的是真的。
她小时候，真的喊过。
她真的，知道那种感觉。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心软。
反而让她更怕。
她太清楚被丢下的滋味了。
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不让我走。
眼前，那行红字，轻轻闪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71？/100]
鱼小瑶闭上眼睛。
又涨了。
这一次，是因为，她心疼我。
“窗，我关死了”月夕说“你不要再踩上去”
“摔下来会受伤”
“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骗你”
“我会用别的办法，让你不那么难受”
鱼小瑶睁开眼睛，盯着她。
“什么办法”
月夕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做饭”
鱼小瑶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手心里，全是冷汗。
中午，月夕端来了西红柿鸡蛋面。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你吃一点”。
她把托盘放下，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鱼小瑶吃。
托盘边上多了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煎饼。
已经凉了。
“老板送的”月夕说“他说让你好了再来”
鱼小瑶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那个每天早上笑呵呵地多给她加一个蛋的老板。
他还记得我。
她低下头，把煎饼推到了一边。
却没有推远。
一点二十。
她站起来，收走了纸碗，又把一只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晚饭在这里”
“六点以后再吃”
“我要走了”
“晚上九点三十五放学，十点之前到家”
“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鱼小瑶没有开口。
月夕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瑶”
“你的嗓子哑了”
“晚上我带蜂蜜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小时候喊到最后就不喊了”
“所以你还有力气喊”
“我其实有一点高兴”
鱼小瑶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月夕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
眼前，红字轻轻跳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79？/100]
“晚上见”
门被带上。
咔哒。
钥匙转动。
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鱼小瑶一个人坐在床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脚边那条银色的链子上。
一小块光，微微发亮。
她高兴。
她居然因为我还有力气喊救命，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扎在她的耳朵里。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抽一抽。
很久之后，她慢慢抬起头。
目光越过卧室的门，落在走廊尽头。
那扇很小很小的门，静静地关着。
储藏室。
里面很乱，不要进去。
她盯着那扇门。
眼前的数字停在179，一动不动。
不管我做什么。
只要她在，它就涨。
那我能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风吹动着铁栏上的锈屑，簌簌地落下去。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防盗门的锁舌弹开了。
鱼小瑶躺在被子里，一直没有睡着。
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停在卧室门口。
眼前的红字立刻跳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86？/100]
一进门就涨。
连门都还没有推开。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月夕站在走廊的光里，围巾上落着一点夜里的寒气。
“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把一只小玻璃罐放在床头柜上。
“蜂蜜”
“我用温水冲好了”
“你的嗓子需要这个”
鱼小瑶盯着天花板。
“不喝也可以”月夕在椅子上坐下“放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今天去学校了”
“我想告诉你”
鱼小瑶的眼珠动了一下。
“许月卿问起你”
“她说想来看你”
鱼小瑶猛地转过头。
“我让她别来”月夕看着她“她答应了”
“可是她不会一直答应”
“我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来”
“我也不知道后天”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班主任也找了我”
“她说你手机打不通”
“让你回电话”
鱼小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让我自己回”
“不行”
“你——”
“我替你发消息”月夕说“我会说你嗓子哑了，说不了话”
“不会说别的”
“我可以给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部手机，一部是她自己的，另一部是鱼小瑶的。
鱼小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部手机上。
“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不骗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
鱼小瑶伸出手。
指尖在离手机一寸的地方，被月夕轻轻按住了。
“看可以”月夕说“不能拿”
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拇指抵着边缘。
屏幕里是班主任的对话框，输入栏里有一段还没发出去的话。
“老师，我嗓子发炎了，说不了话，今天打电话不方便，我用微信回您。明天还需要再休息一天，病假条我会补。”
鱼小瑶看着那段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她自己写的。
连语气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真的，学了很久。
“可以发吗”月夕问。
鱼小瑶没有说话。
月夕等了三秒，收回了手机。
“那我去发”
“要走一会儿”
她站起来，拿着两部手机往外走。
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了走廊尽头。
然后是一扇很小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咔哒。
门又被关上了。
鱼小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为什么要去那间屋子。
客厅不能发吗。
她说过，老房子信号不好。
可是她每一次，都去那里。
她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
白天手机上的“无服务”，月夕那句轻描淡写的“信号不好”，还有那扇永远关着的小门。
那间屋子里。
有什么。
十分钟后，门又响了。
月夕走回来，把鱼小瑶的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发好了”
“老师说，好好休息”
“许月卿我也回了”
“她让你快点好起来”
她停了一下。
“她还说，别玩过火”
鱼小瑶闭上了眼睛。
月夕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蜂蜜记得喝”
“晚安，小瑶”
她把小夜灯调到最暗，抱着毯子躺回了地板。
很快，那个小小的背影安静下来。
鱼小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要去那间屋子。
我必须看看。
窗外风停了。
床头柜上那罐蜂蜜，在小夜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