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鱼小瑶就醒了。
脚踝上有一点很奇怪的轻。
她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厨房里有油锅的声音，很轻，和昨天一模一样。
地板上的毯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雪白的软毛圈还贴在脚踝上。
链子从圈上垂下来，另一头却没有扣在床脚。
那只小小的扣环敞着口，挂在床腿边，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
叮。
鱼小瑶盯着那只敞开的扣环，一动不动。
是忘了吗。
不会。
她连开灯都要问一遍。
七点整，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
月夕端着托盘进来，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退到椅子旁边。
一碗白粥，一碟小咸菜，还有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水煮蛋。
“早饭”
“今天周五”
“我十二点十分回来”
“一点二十出门”
“晚上十点之前到家”
她把这些话按顺序说完，才停了一下。
“链子，我没有扣”
鱼小瑶抬起头。
月夕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看她。
“大门锁着”
“阳台和窗也锁着”
“你在屋子里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用等我回来才能动”
“你想干什么”鱼小瑶的嗓子还有些哑“又是什么新花样”
“不是花样”
月夕握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你昨天说我不配用这个词”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才配”
“只能先放一点东西下来”
眼前的红字轻轻跳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90？/100]
鱼小瑶移开了视线。
月夕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卧室。
鞋柜响了一声。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然后门外安静了很久。
她大概站在门口听着。
听那一声叮。
可是鱼小瑶没有动。
她坐在床沿，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一级一级下了楼。
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越来越远。
三楼的拐角，月夕停了下来。
她扶着冰凉的栏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钥匙。
出门之前，她已经把它握在手里了。
锁孔就在眼前，只要轻轻一拧。
她没有拧。
我不想再锁了。
至少不想锁她看得到的地方。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指尖在里面停了很久。
头顶的灯灭了。
黑暗里，她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会进去吗。
如果她进去了，会怎么看我。
如果她不进去，我又会怎么想。
她没有答案。
只是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鱼小瑶数到两百，才从床沿站起来。
链子拖在地上，叮叮地响。
她走到卧室门口。
昨天它在这里绷直，今天却软软地跟了过来。
她第一次越过了那道门框。
走廊里的地板有些凉。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那本翻开的单词本，旁边压着一支笔。
阳台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透进来一片很淡的晨光。
她先去了玄关。
手按在门把上，用力压下去。
纹丝不动。
她凑近猫眼，外面的楼道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
她又去了阳台。
推拉门是锁死的，外面还罩着一层防盗网。
往下看是五层楼的空，和一条窄窄的小路。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站了很久。
她把能出去的路全都封死了。
所以链子才敢不扣。
这不是放了我。
这是把我放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她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慢慢滑坐下去。
手机不在。
书包还在床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站起来，把厨房的柜子一个一个拉开看了一遍。
纸碗，塑料勺，一次性的竹筷，一摞印着卡通图案的纸杯。
没有一样是会碎的。
没有一样是尖的。
她拉开冰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层是两盒切好的水果，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今天吃”。
字很小，很端正。
台面上没有刀。
连这个，她也想到了。
冰箱门在她手里慢慢合上，冷气贴着手背散开。
她回到走廊口，重新抬起头。
目光顺着走廊，一点一点望过去，停在了尽头。
那扇很小的门，静静地关着。
昨天晚上，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每一次发消息都去那里。
她明明什么都锁了。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走廊深处走。
链子在身后拖出细细的响声。
走到门前，她停下了。
门是旧的，漆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有一个小小的锁孔。
锁孔里空空的，没有钥匙。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轻轻一转。
没有咔哒。
门把手顺顺利利地落了下去。
鱼小瑶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锁。
她为什么不锁。
是忘了。
不对。
她不会忘。
那就是故意的。
她想让我进去。
或者她想看，我会不会进去。
她想起生日那天晚上，月夕说“里面很乱，不要进去”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在怕什么。
眼前，那串数字停在190，一动不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哪一个。
她都必须看。
鱼小瑶握紧门把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一股淡淡的纸张味涌出来，混着灯泡烤过灰尘的暖味。
里面没有光。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慢慢适应。
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
很窄的一间，窄到她张开手臂，指尖能同时碰到两边的墙。
头顶垂着一根灯绳，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白色塑料珠。
她就是在这里发的消息。
每一天。
她抬手，拉了一下。
啪。
昏黄的灯泡亮了。
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鱼小瑶没有动。
她的目光顺着光，爬上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然后她忘了呼吸。
墙上没有一寸是空的。
最上面是一排打印出来的截图，边缘被图钉按得整整齐齐。
下面是拍立得，一张挨着一张。
再下面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东西，小到她一时认不出来。
所有的东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满墙的鱼小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