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侧过身，走了进去。
链子拖过门槛，叮的一声，在这间小屋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灯泡在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光在墙上跟着晃，满墙的纸也像是呼吸了一下。
屋里很窄。
她的肩膀碰到了墙，纸页沙沙地响。
这里比卧室冷一些，空气里有很淡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一张照片前面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碰。
她先看了最上面那一排。
十七张截图，一张挨着一张，每一张底下都带着发送的时间。
全是她自己发出去的字。
几点出门，去哪里，和谁一起。
她发的时候，只是想把前一天忘掉的补回来。
可是在这里，每一张都被打印出来，边缘裁得平平整整。
有几张的角上被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十七条。
她一条一条，全都存着。
她的目光往下移。
拍立得一张挨着一张，被图钉钉成了一圈。
有几张她认得，是她自己亲手塞给月夕的。
花坛边的那张，窗边的那张，都是她。
然后是最后一张。
她不认得。
照片里的人伏在课桌上睡着了，脸半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睫毛和半边脸颊。
这是什么时候的。
她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再往下是一些很小的东西。
一张补偿券，边角磨得发软，纸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
上面是她自己歪歪扭扭写的字。
报备券十张，陪吃饭券五张，哄人券无限次，当天有效。
她还留着。
几个被压得平平的煎饼纸袋，用图钉整整齐齐钉成一排。
有的上面还留着一点油渍。
她看一眼就知道哪个是甜口的，哪个是咸口的。
桌角放着一只空空的手套盒子，浅蓝色的丝带还系在上面，打着一个很漂亮的结。
手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灰蓝色的绒面贴着掌心，是暖的。
她把盒子留在这里，把手套给了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整面墙的正中央。
那张拍立得。
两顶歪歪的纸帽。
一个笑得没有形象的人，和一个来不及躲开镜头，耳朵通红的人。
这是我。
我那天笑成这样。
照片下面贴着一小条纸胶带，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很小的字。
十二月十五日 她还在。
十二月十六日 她还在。
十二月十七日 她还在。
最后一行下面，空着一小截。
她在数。
她每天数的，是我还在不在。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串红色的数字一直在涨，涨的原来是这个。
不是好感度。
是这面墙。
是十七条被随手发出去的字，是一张折了又展开的纸，是一个又一个被压平的纸袋。
是一个人把别人随手给的东西当成全部的家当，一件一件攒起来的重量。
一百本来该是满的。
可是这面墙，早就装不下一百了。
鱼小瑶慢慢蹲了下去。
膝盖碰到冰凉的地板。
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很凉。
整整一面墙。
没有一样是她抢来的。
煎饼是我买的，补偿券是我画的，手套是我戴的，照片是我笑着给的。
每一样都是我自己给她的。
只有一样不是。
她盯着墙正中央那个笑脸，喉咙发紧。
只有我，是被她拿走的。
她没有出声。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的绒面上，洇开很小的一圈深色。
灯泡在头顶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墙上的纸被她呼出的气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墙角有一张窄窄的桌子。
一本相册压在笔记本电脑下面，封面上没有字。
没有名字。
她把相册抽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全是她。
低头做题的，打哈欠的，抱着猫的，咬着笔头发呆的。
没有一张是摆过姿势的。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
最早的一张，早得让她愣了一下。
她这么早就在看我了。
比我以为的，早很多。
她把相册合上，轻轻放回电脑下面，又把边角对齐，对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旁边的电脑合着。
她掀开盖子，屏幕亮起来，是一个要密码的锁屏，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右上角的信号标志亮着一格。
她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密码。
也不知道输错了会怎么样。
她把盖子轻轻合上。
桌子最里面立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小屏幕。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看见它周围的桌面擦得很干净，一点灰也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灯泡烤得她后颈发烫。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些麻。
走出小屋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四十。
还有半个小时。
她回过头，看了那扇门一眼。
最后她伸手，把灯绳拉灭，让门回到原来的样子。
啪。
门把手落回去，没有咔哒。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和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廊重新暗下来。
她拖着链子回到卧室。
床头柜上的托盘还在，粥已经凉透了。
床腿边，那只敞着口的扣环静静地挂着。
她在床沿坐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银色的扣环一点一点被体温焐热。
扣上。
或者不扣。
如果她回来，看见我没有扣。
如果她回来，看见我扣上了。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
十二点零八分，楼道里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一级，一级。
越来越近。
眼前，红字轻轻跳了一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91？/100]
钥匙，插进了锁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敞着口的扣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