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小瑶的脚趾蜷了一下。
她没有躲。
被子被掀开一角，她把左脚慢慢伸了出去。
月夕用双手托住她的脚踝。
她的指尖很凉。
拇指沿着那圈雪白的软毛慢慢摸过去，像在检查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这里有一点红”
“是昨天磨的吗”
“不疼”
“嗯”
月夕低下头，指腹压住软毛外侧的银色扣环，轻轻一按。
咔哒。
和刚才那一声完全不一样。
很轻，像一扇门从里面被推开。
链子顺着她的手滑下来，一节，一节，落进她的掌心。
叮。叮。叮叮。
她把那条银链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绕得整整齐齐，然后放进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合上。
鱼小瑶的脚踝上，只剩下一圈雪白的软毛。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解开了。
她没有动，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链子我收起来了”月夕说“这个圈我还没有想好”
“它是软的，不会磨”
“你先戴着，好不好”
“好”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鱼小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哑。
月夕站起来，走出卧室。
脚步声去了玄关，又回来，经过客厅，在餐桌边停下。
纸碗被拿起来的轻响。
鱼小瑶撑着床沿坐起来。
卧室门没有关。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客厅一角的餐桌。
月夕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摊着那本单词本。
餐桌正中央放着一只空纸碗。
纸碗里躺着一把钥匙。
银色的，齿很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防盗门。
鱼小瑶的心跳忽然乱了。
“小瑶”月夕没有回头“门钥匙在碗里”
“我今天一点二十才出门”
“在那之前，我就坐在这里”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包括门”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不拦你”
鱼小瑶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这是考我。
第二次了。
昨天是小门，今天是大门。
她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她想知道我会不会走。
她慢慢站起来。
脚底踩在地板上，没有链子拖动的声音。
安静得让她不习惯。
她走出卧室，走进走廊。
一步。
两步。
地板有些凉，阳光落在她脚边，像一条铺好的路。
客厅里很静。
冰箱嗡嗡地响着，阳台的窗帘一鼓一鼓。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着，隐约传上来一阵笑声。
月夕坐在餐桌前，握着笔。
面前的单词本停在同一页。
鱼小瑶看见，那一页她已经盯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聚成一小粒，一直没有落下去。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得像一块石头。
她在等。
她比我紧张。
鱼小瑶走到餐桌边，停住。
那把钥匙就在手边。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月夕握笔的手轻轻一抖。
墨水落下来，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鱼小瑶把钥匙拿了起来。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是她握在手里，掌心发烫。
玄关就在七步之外。
门外是楼道，下面是五层楼，一楼的单元门没有锁。
我只穿着睡衣。
脚上只有一双袜子。
没有手机，没有钱。
脚踝上还有这一圈软毛。
而且。
她看着月夕低垂的后颈。
细细的，白得像一截纸。
而且她会一直等着。
就像上一世，我没有等她。
她闭了一下眼睛。
我在演。
我不是真的想留下。
我只是现在走不了。
对。
只是现在。
她睁开眼，把钥匙轻轻放回纸碗里。
然后把纸碗一点一点推到了月夕手边。
纸碗滑过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月夕的笔停住了。
“你收着”鱼小瑶说“我不想拿着它”
月夕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里面全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拿着它”鱼小瑶说得很慢“你下午上课会一直回头”
“你会看手机，看门，看表”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还有一百七十一天”
月夕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会”
“你会”
她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月夕垂下眼睛，用指尖压住那把钥匙，慢慢握进了手心。
她的手在抖。
眼前，红字一连跳了好几下。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97？/100]
鱼小瑶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桌上摊着那本单词本，旁边放着一支笔。
她抬手，把笔推了过去。
“我去倒杯水”
“厨房，三分钟”
月夕愣住了。
“对等的”鱼小瑶说
她看着月夕，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你报备，我也报备”
“你说得对”
“我昨天说你不配，是我说得太重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可是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秒，她看见月夕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单词本上。
一颗。
砸在“remember”那个单词上面，洇开一小圈水痕。
“好”月夕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等你”
鱼小瑶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
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在演。
我在演。
我在演。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眶是热的。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99？/100]
一点十五分。
月夕收拾好书包，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
她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把钥匙，背对着鱼小瑶，站了很久。
“门，我还是要锁”
“不是不信你”
“是我自己还不敢”
鱼小瑶站在走廊口，看着她的背影。
“嗯”
“你锁吧”
她停了一下。
“我等你回来”
月夕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
很久，很久。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晚上”她没有回头“我回来的时候”
“你还在吗”
“在”
这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鱼小瑶嘴里滑了出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月夕走出去，回身，带上了门。
咔哒。
钥匙转动。
脚步声下楼，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鱼小瑶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她低下头。
脚踝上只剩下一圈雪白的软毛，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她哪里也去不了。
眼前，红字停在了199。
我在演。
对。
我在演。
可是那一个“在”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