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
月夕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
第一排最左边是她的座位。
她的身后空着一张椅子，椅面上落着一块从窗外斜进来的光，灰尘在光里一粒一粒地转。
她说我会回头。
我不会。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翻开物理书。
今天讲电磁感应。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很长的推导，粉笔灰簌簌地落。
月夕握着笔，抄下第一行。
抄到第二行的时候，她回头了。
空的。
她把头转回来，盯着黑板。
一次。
她抄完第三行。
又回头了。
空的。
两次。
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钥匙。
银色的，齿很细，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一点温。
她拿到过它。
她可以走的。
她没有走。
她把它推回来了。
这件事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题。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的笔记本上同一个公式抄了三遍。
一个字也没有进去。
课间的走廊很吵。
有人在追跑，有人在笑，有人靠着窗边晒太阳。
月夕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桌角。
她抬起头。
是一个暖宝宝。
许月卿站在她面前，手撑着桌子，歪着头。
“今天她不在，我替她”
月夕的目光落在那片小小的暖宝宝上。
以前是她递的。
从后面悄悄递过来，隔着衣服，贴在腰后。
她把它握进手心，没有说话。
“月夕”许月卿拉过前座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你知道你今天回头多少次吗”
“不知道”
“十七次”
“...”
“第一节课九次，第二节课八次”许月卿竖起手指“我数着呢”
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许月卿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又不是她”
她盯着月夕看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了。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月夕没有回答。
许月卿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不问了”
“你们小情侣的事，我不掺和”
她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声音压低。
“不过我就问你一句”
“嗯”
“你问过她吗”
“什么”
“她想要什么”
月夕愣住了。
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
“你对她好，我看得出来”许月卿说得很慢“你什么都给她，什么都替她想”
“可是你问过她吗”
“她要的，是不是你给的”
上课铃响了。
许月卿拍了拍椅背，站起来。
“我随便说说的”她笑着挥了挥手“你别想太多”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
月夕坐在原地，掌心里的暖宝宝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想要什么。
我没有问过。
一次也没有。
我一直在替她决定。
第三节课，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左边写着“小瑶给我的”。
右边写着“我给小瑶的”。
右边的三个词，三个对勾，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她写下一行字。
“她拿到了钥匙，又还给了我。”
笔尖停了一下。
又写了一行。
“她把钥匙放回碗里，是为了我下午不回头。”
她看着这两行字，很久很久。
我把她的善良当成了我最牢的一把锁。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指尖是冰的。
她那么好。
好到被我锁着的时候，还在替我想。
而我用这个把她拴得更紧。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很远。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杯热可可。
想起她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睫毛贴着脸颊。
想起那一圈雪白的软毛。
想起她替她写的每一条消息。
我说是为了不让她走。
不是。
是为了我。
我怕的不是她走，是我一个人。
我把她关起来，是为了不一个人。
可是我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她在那间屋子里，喊也没有人来。
她的呼吸停住了。
我小时候喊过。
没有人来。
我今天亲手造了一间喊也没有人来的屋子。
然后把她放了进去。
她闭上眼睛，指甲掐进了掌心。
很久之后，她睁开眼，把另一件事也想了一遍。
中午回家的时候，她在走廊尽头停了很久。
门把手是凉的。
灯绳上那颗白色的小珠子，朝着墙缝的左边。
她每次都让它停在右边。
她进去了。
她看见了。
她回来以后，自己把扣环扣上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也没有问。
她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
她说她想好好和我说话。
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我分不清。
我分不清，是因为我锁着她。
锁着的人说出来的话，永远分不清真假。
我想要她的真话。
可是我用锁，换不来真话。
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晚自习，九点三十五分。
走读生三三两两走出校门。
夜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煎饼摊收了，铁架子上盖着一层塑料布，在路灯下泛着一点湿冷的光。
月夕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
她没有坐车。
一路走回去。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进小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
灯是亮的。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在家。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单元门没有锁，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楼的拐角，她停住了。
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绳，绳子的末端挂着一把很小很小的银色钥匙。
一直贴在她的胸口，是温的。
她握着它，站了很久。
今天，我要问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