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
防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鱼小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浅蓝色的毯子。
她手里拿着那本单词本，翻开的那一页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是一圈已经干了的水痕。
她看了一下午。
门口的脚步声停住了。
鱼小瑶抬起头，笑了一下。
“欢迎回来”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很自然。
月夕站在玄关，没有动。
围巾还绕在脖子上，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着一点夜里的寒气。
鱼小瑶等着那串红字跳起来。
一秒。
两秒。
眼前的数字停在199，一动不动。
没有涨。
她进门了，我也笑了。
它没有涨。
她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小瑶”月夕慢慢地解下围巾，叠好，放在鞋柜上“...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过来坐，好吗”
鱼小瑶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月夕在她对面坐下。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餐桌上放着一只空纸碗。
月夕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防盗门的钥匙，放进碗里。
又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绳，解下来。
绳子的末端挂着一把很小很小的银色钥匙，带着一点体温。
她把它也放进了碗里。
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我今天想了一下午”
“我做错了很多事”
“我不是来让你原谅的”
“我只是想把它们说清楚”
鱼小瑶没有说话。
“我骗你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我把你锁起来”
“我拿你的手机，替你说了很多假话”
“我对许月卿说你发烧”
“我对老师说你嗓子哑了”
“每一句，都是为了不让你走”
月夕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检讨。
“我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你好”
“不是”
“是为了我”
“我怕一个人”
她垂着眼睛，手指在桌边一点一点收紧。
“我小时候喊过，没有人来”
“我今天才知道”
“我亲手造了一间喊也没有人来的屋子”
“然后把你放进去了”
鱼小瑶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月夕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很深的红“...你想要什么”
“我一直在替你决定”
“所以我今天想问你”
她把纸碗轻轻推到餐桌正中间，推到两个人都够得到的地方。
“这把是门的”
“这把是圈的”
“圈，你想摘就自己摘，我不会再碰”
“门，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不拦你”
“我也不锁了”
鱼小瑶的心跳停了一拍。
“可是我不敢保证”月夕停了一下，声音哑了“我不去找你”
“我会试”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也很难看。
“你想留下，也可以”
“但是我想，你是自己选的”
“不是被锁着，不是被我骗着”
“也不是因为你心软”
最后那四个字，让鱼小瑶的指尖一颤。
她知道。
她知道我心软。
她知道我是靠这个，才没有走。
她看着碗里那两把钥匙。
银色的光在灯下一闪一闪。
她忽然很想说一句实话。
“我进过那间屋子”
月夕没有动。
“我知道”
“灯绳上的珠子，在左边”
“我每次都放在右边”
“我没有问，是因为我想你自己说”
鱼小瑶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很轻地笑出了声。
“你是不是有一点可怕”
月夕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
“嗯”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冰箱嗡嗡地响。
“我看到那面墙了”鱼小瑶说得很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面墙上的东西”
“煎饼，补偿券，手套，拍立得”
“都是我给你的”
她抬起头，对上月夕的眼睛。
“每一样，都是我自己给的”
“没有一样是你抢的”
月夕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只有一样不是”鱼小瑶说
这句话她没有排练过。
“...只有我”
月夕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一颗一颗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对不起”她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鱼小瑶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伸出手，把纸碗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指尖碰到那把银色的钥匙，又停住了。
“给我两天”
月夕抬起头。
“周一早上”鱼小瑶说“我告诉你”
“在那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你也不要问我”
她把那把门钥匙拿了起来，握进手心。
很轻。
“这个，我拿着”
她看着那把小小的圈钥匙，没有碰。
“这个先放你那儿”
“周一，我自己来拿”
月夕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她把那根细绳重新拿起来，没有挂回脖子上，而是握在手心里。
“今晚我睡沙发”
“卧室的门里面有插销”
“你想锁，就锁”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把围巾拿起来，又放下。
背对着鱼小瑶站了一会儿。
“谢谢你”
“愿意说实话”
她没有回头。
夜里，卧室的小夜灯被调到了最暗。
鱼小瑶躺在床上，脚踝上那圈雪白的软毛安安静静地贴着，没有链子。
床头柜上放着那把门钥匙，旁边是那罐已经凉了的蜂蜜。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插销，她没有去碰。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翻身声。
毯子被拉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一切安静了。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眼前，红字轻轻浮了出来。
[系统警告月夕好感度199？/100]
和白天一模一样。
今天，它第一次没有涨。
在她把门钥匙给我的时候。
在我对她说实话的时候。
她把钥匙攥进手心。
我是在演吗。
我想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我不知道。
窗外风停了。
客厅里，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