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周六。
还有一百七十天。
鱼小瑶是被光弄醒的。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很细的金色，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楼上有人拖着椅子走过，声音隔着天花板闷闷地传下来。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发现一件事。
她睡着了。
一整夜没有惊醒，没有做梦，没有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是被带到这间屋子以后的第一次。
她慢慢坐起来。
卧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和昨晚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那把门钥匙，旁边是那罐蜂蜜。
她拿起钥匙。
很轻，也很凉。
她握了一会儿，揣进了睡衣的口袋。
没有想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
雪白的软毛安安静静地贴着，没有链子。
手上的灰蓝色手套还戴着，绒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下了床。
地板有一点凉，脚底没有任何东西拖着她。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脚。
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还拉着，屋子里是一片淡淡的青灰色。
沙发上有一团浅色的东西。
月夕侧躺在那里，身上只盖着一条很薄的毯子，白色的长发铺满了沙发扶手。
她的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毯子的边角被另一只手攥着，攥出了很深的褶。
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眼镜链垂着，那枚小小的月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单词本掉在地上，摊开着。
她有一只手伸在毯子外面，紧紧攥着一根细绳，细绳的末端露出一点银色。
鱼小瑶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
月夕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看上去很小，小得不像一个能造出那样一面墙的人。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单词本捡起来，合上，放在茶几上。
手指碰到眼镜链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玄关。
鞋柜上叠着昨晚那条围巾。
防盗门静静地立在那里。
鱼小瑶走过去。
一步，两步。
她伸出手，按在门把手上。
是冰的。
轻轻一压。
咔。
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冷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潮湿的灰尘味，还有谁家早饭的葱油香。
声控灯没有亮。
黑黑的一道缝，像一条路。
鱼小瑶没有动。
她可以走。
现在就可以。
一楼的单元门没有锁。
她睡着了。
她站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有人被冷水泼了一下。
鱼小瑶回过头。
月夕坐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
没有眼镜的蓝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很小的一点。
她的手还攥着那根细绳，指节白得发青。
她们对着看。
一秒。
两秒。
三秒。
月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她低下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早”她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鱼小瑶按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收回来，轻轻把门带上。
没有咔哒。
只是一声很轻的合拢。
“早”她说“我想试试门是不是真的没锁”
“是真的”
“我知道了”
月夕点点头。
她的手在抖，抖得连那根细绳也跟着轻轻晃。
她把它握得更紧，像握着最后一根绳子。
过了一会儿，她从茶几上摸到眼镜戴上，眼镜链垂在耳边晃了晃。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她走进厨房，在冰箱门上撕下一张便签。
又拿起笔，写了很久。
写完，她走到餐桌边，把便签放在鱼小瑶面前。
上面是她工整的字。
早饭
甜口
咸口
（圈一个）
鱼小瑶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月夕。
月夕站在桌边，双手交握，指尖压得发白。
“我不知道怎么问”她说得很轻“问了怕你觉得是逼你”
“所以写下来”
“你圈就好”
“不用说话”
鱼小瑶拿起笔。
笔尖停在“甜口”上，又移到“咸口”上。
最后她在两个词上面各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都要。
月夕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那个笑意很淡，却一路漫到眼睛里，连镜片后面的蓝色都亮了一下。
“好”她说
转身进了厨房。
油下锅的声音响起来。
鱼小瑶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便签。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刚才没有看见。
我不会再替你选了。
她把便签折起来，放进了口袋，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早饭是两张煎饼。
甜口的那张没有放多少酱料，咸口的那张涂得很满。
月夕把它们切成整齐的小块，各放一半在两只纸盘里，推到她面前。
“你每次都会留一半给我”她说得很小声“我今天想留给你”
鱼小瑶咬了一口甜的。
又咬了一口咸的。
外皮是脆的，没有塑料袋捂出来的潮气。
面皮的香味混着热油的味道，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
“好吃”
月夕低下头，夹起一小块，慢慢地嚼。
吃完以后，她把盘子收进水槽，走到阳台门边。
“屋里太闷了”
她把推拉门拉开一道缝，又拉到一半。
冷风带着阳光一起涌进来，吹得窗帘高高扬起。
“你想吹风的话”她没有回头“阳台可以去”
鱼小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防盗网在眼前一格一格地切着天空，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块很亮的蓝。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点干净的凉。
她闭上眼睛，让太阳晒在脸上，睫毛上有一点暖。
楼下的小路上有人牵着狗走过，狗的尾巴摇得很欢。
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更远的地方，有一阵拖得长长的喇叭声飘过来。
收旧家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
她握住防盗网冰凉的栏杆。
她只要张开嘴，就会有人听见。
这一次不会有喇叭声压过去。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一个遛狗的人从楼下走过，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鱼小瑶也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五层楼对视了一秒。
那个人又低下头，牵着狗走了。
她松开了手。
手套的绒面上压出了一道很深的栏杆印子。
她没有喊。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