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阳台斜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鱼小瑶把那本沾过泥的课本摊在桌上。
封面已经被擦干净了，边角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水渍。
翻开的那一页有半个淡淡的鞋印，怎么也擦不掉。
她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指尖点在一道题上。
“这个我不会”
月夕正在对面写数学卷子，笔尖停在一半。
“哪一题”
“这个”
月夕把椅子挪过来，坐到她身边。
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阳光爬过草稿纸，落在她垂下来的发梢上，白色的发丝被照得几乎透明。
月夕讲题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很稳。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像是一条被铺平的路。
“磁通量变化，就会有感应电流”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根箭头“方向用楞次定律”
“感应电流的磁场，总是阻碍原磁场的变化”
“阻碍”鱼小瑶重复了一遍
“嗯”
“就是不想让它变”月夕想了想“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
她说完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鱼小瑶没有接话。
她看着草稿纸上的箭头，忽然觉得这道题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自己把下一道题做完，写得很慢。
月夕一直看着她的笔尖，没有打断，也没有伸手去帮。
写完的时候，月夕轻轻说了一声。
“对”
就这一个字。
鱼小瑶握着笔，莫名其妙地觉得耳朵发烫。
下午四点，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月夕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三个字。
许月卿。
月夕看了一眼，没有拿。
她把笔放下，转过头。
“她问周日能不能来看你”
“我想问你”
“你想让她来吗”
鱼小瑶愣住了。
这是月夕第一次在回答之前先问她。
她想了很久。
“不要周日”她说“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见她”
“那就周一”
“周一再说”
月夕点点头，拿起手机，把输入栏的字一个一个打出来，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小瑶想再休息一天，周一见。”
“可以吗”
“可以”
月夕按下发送键。
屏幕转了两圈，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信号不好”她说得很轻“我去那边发”
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向走廊尽头。
那扇小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咔哒。
鱼小瑶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屏蔽器还没有关。
她的手机还在月夕的口袋里。
月夕没有提。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这两件事放进心里，放在那把钥匙旁边。
五分钟后月夕回来了，手机已经放回了桌角。
“发好了”她说“她回了一个哭的表情”
“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好好谈”
鱼小瑶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慢慢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傍晚，月夕站在厨房门口，在冰箱门上撕下第二张便签。
晚饭
面
饭
（圈一个）
她把便签放在餐桌上，退后一步。
鱼小瑶走过去，拿起笔，圈了“面”。
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小猫。
眯着眼睛，尾巴翘得很高，歪歪扭扭的。
月夕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
她小心地把便签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衬衫的口袋。
“我可以帮忙吗”鱼小瑶问
月夕的手停在半空。
生日那天，她说的是“你坐着”。
她转过身，看着鱼小瑶。
“你想帮忙，就帮”
她把一把青菜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温水哗哗地流下来，冒着一点点白色的热气。
鱼小瑶摘下手套，放在台面上，把袖子卷起来，一片一片洗那些叶子。
月夕站在她旁边切白萝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很轻很有节奏的声音。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白萝卜多放一点”月夕说
“你喜欢白萝卜？”
“嗯”
“为什么”
月夕想了一下。
“因为煮完口感很好”她小声说“而且顶饱”
鱼小瑶手里的叶子滑了一下，落进水里。
她低下头，把它捞起来，没有说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雾气爬上窗玻璃，把外面的天色糊成一片温柔的暗蓝。
晚饭的面汤上浮着一层碧绿的葱花。
两只纸碗并排放在餐桌上，热气一直冒到灯光里。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
勺子碰着碗，发出很轻的声音。
窗帘被晚风吹得一鼓一鼓。
冰箱嗡嗡地响。
这一刻安静得不像是被关了好几天的屋子。
吃完以后，月夕收拾碗筷，鱼小瑶擦桌子。
擦到那块被墨水洇过的地方，她的手停了一下。
单词本合着，放在桌角。
夜里八点，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谁也没有开电视。
月夕在看书，鱼小瑶在翻那本沾过泥的课本。
灯光暖黄，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鱼小瑶偶尔抬眼，能看见月夕的侧脸，鼻梁上的眼镜微微反着光，眼镜链的月牙在耳边轻轻晃。
她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后来，那个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短了一点。
九点半，月夕合上书。
“我去洗漱”
“好”
“我今晚还睡沙发”
“好”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鱼小瑶。
“晚安”
“晚安”
鱼小瑶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抱起床上的一只枕头。
月夕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多了一只枕头，旁边放着那条浅蓝色的毯子。
鱼小瑶已经回了卧室，门开着一条缝。
月夕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她轻轻地把那只枕头抱起来，贴在了胸口。
上面有一点很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鱼小瑶的。
很久以后，卧室里的灯熄了。
鱼小瑶躺在床上，脚踝上那圈雪白的软毛安安静静地贴着。
口袋里的钥匙和那张便签放在床头柜上，挨在一起。
窗外起风了。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翻身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再去看眼前那串红色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