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周日。
还有一百六十九天。
鱼小瑶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
楼下有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没有马上睁眼，先伸手摸了摸枕边。
钥匙还在。
一小块冰凉的金属被她睡了一夜，边缘已经带上了一点体温。
她坐起来，脚踝上的软毛蹭过被单轻轻痒了一下。
卧室的门还留着那条缝。
缝里透进来的不是黑，是一小条暖黄色的光。
客厅的灯亮着。
她披上外套，把钥匙揣进口袋，走了出去。
月夕没有睡在沙发上。
她坐在餐桌边背挺得很直，面前的桌面上空空的，只放着一样东西。
鱼小瑶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朝上，一根白色的充电线从它底部拉到墙角的插座绷得很直。
月夕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眼镜戴得有一点歪。
听见脚步声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然后她又慢慢坐回去，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早”
“早”
“你没睡”鱼小瑶说
“睡了一会儿”
这句话明显不是真的。
月夕没有解释，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又很快移开。
“屏蔽器我关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凌晨关的”
“手机充满电了”
“是你的”
她把手机往鱼小瑶那边推了一寸，指尖碰到屏幕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像被烫到。
“你想给谁打都可以”
“我不看”
“我不听”
说完这几句，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了。
哗哗的水声一下子灌满了整间屋子。
鱼小瑶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那部手机。
这几天她在脑子里把它找过无数遍。枕头底下，月夕的口袋，那扇小门后面。
现在它就躺在桌上安安静静，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她坐下来，拿起它。
机身是凉的。
指腹按下侧面的按键，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通知一条一条往下涌，快得像要把屏幕撑破。
许月卿，许月卿，许月卿。
班级群，九十九加。
班主任，两个未接来电。
语文课代表，催作业。
左上角的信号格是满的，四格。
她想起那间小屋里孤零零的一格。
她划开锁屏，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图标上。
拨号盘就在眼前。
只要三个数字。
十分钟以内就会有人来敲门。
五层楼和一扇没有锁的防盗门，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说完整的句子。
她盯着那个拨号盘，没有动。
身后的水声一直没有停。
她回过头。
月夕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泡在水里正在洗一只塑料勺子。
那只勺子早就洗干净了。
这已经是第三遍。
她的肩膀绷得像一块板，头垂得很低连脖子后面的碎发都在轻轻发抖。
她把水开到最大，是为了听不见。
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回头。
鱼小瑶看了她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指从那个图标上挪开，退出了拨号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拨。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想好了的决定。
她先点开了班主任的消息。
是昨天下午发的，只有两行。
鱼小瑶同学，周一上午必须返校。病假超过三天需提交医院证明，否则按旷课处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个字的人情。
周一。
又是周一。
她把它关掉，点开了许月卿的对话框，往上翻。
周五晚上，是一连串的问号。
你怎么没来
电话打不通
周六，字少了很多。
月夕也不在 你们两个是约好一起消失的吗
我不问了
你自己说
好好谈
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晚安 不管你们谈出什么 我都在
鱼小瑶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她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删掉。
又打：我今天不方便出门。
删掉。
这一句也不是真话。她可以出门，钥匙就在她的口袋里。
最后她只打了一行。
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想好了告诉你
发送。
对话框几乎是立刻跳出一排字。
“！！！”
“你终于活了”
“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周一我给你带豆浆 甜的咸的”
鱼小瑶盯着那个问题，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甜的”
“行 我多买一杯给月夕”
“她今天是不是在你旁边”
“在”
“替我捏她一下脸”
“不行”
“哈哈哈哈哈”
过了几秒，又跳出来一行很短的字。
“小瑶 先吃饭 别的周一再说”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和钥匙放在了一起。
水声停了。
月夕转过身，两只手红红的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目光在鱼小瑶鼓起来的口袋上停了一秒钟，又落回地面。
她没有问。
“我回了许月卿的消息”鱼小瑶说
月夕抬起头。
“她说周一给我带豆浆”
“班主任要医院证明，周一再说”
“她没有问我你在哪里”
她一样一样地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月夕站在水槽前，水珠从她的手指上落下来滴在拖鞋边，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嗯”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又很轻地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说过”
“你问什么，你都如实回答”
“我也该一样”
月夕怔了很久。
上午九点，鱼小瑶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
月夕正在翻书，手一下子停住。
“嗯”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我马上出来”
三分钟后她出来时月夕还坐在原处，那一页书没有翻过去。
十点，她走到阳台门边。
“我去阳台”
月夕把笔放下。
“好”
她拉开推拉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干枯的树叶气味。
防盗网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今天的蓝比昨天淡一点。
玻璃的倒影里月夕还坐在餐桌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谁摆在那里的白瓷像。
十一点半，鱼小瑶说：“我去卧室换衣服，十分钟”
“好”
她关上门换了衣服叠好睡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数着时间。
十分钟到的时候，她推开门。
月夕坐在餐桌边双手交叠，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听见门响她肩膀一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了上来。
“你数了”鱼小瑶说
“没有”
“数了”
月夕垂下眼睛。
“五百九十八”她小声说“差两下”
鱼小瑶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四自己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数到六百，才敢确定那个人真的走了。
“我也数过”她说
“在你出门的时候”
月夕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茫然的光。
她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那间屋子里有人和她一样在数。
“你不用这样”月夕说“不用每次都和我说”
“你可以随便去”
“我知道”
鱼小瑶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她抬起手悬在月夕的发顶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没有落下去。
“对等的”
月夕仰着脸，看着那只灰蓝色的手套。
很久很久，她一动也没有动。
然后她站起来，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那我也”她说得很笨拙“我去厨房烧水”
“嗯”
“我去烧水，一分钟”
“知道了”
“我真的去了”
“去吧”
月夕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推开了厨房的门。
鱼小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灰蓝色的绒面上还留着早上洗菜时的一点水痕，已经干了。
她其实可以不说。
没有人逼她说。
刚才那句“我去洗手间”，是她自己先开的口。
她没有想过要演。
可正因为没有想过，她反而更不敢确定了。
厨房里水壶开始响，细细的一点一点变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