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以后，阳光从阳台斜斜地照进来，在餐桌的一角晒出一块发白的亮斑。
鱼小瑶把那本带着鞋印的课本摊开，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月夕从沙发边的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拿在手里站了很久。
黑色的硬壳封面，没有字。
她终于走过来，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鱼小瑶面前。
“给你”
“这是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讲的内容”
月夕的手指还压在封面的一角，没有马上松开。
“我一直在记”
“从十一月开始”
“我怕你补不上”
“一直没敢给你”
鱼小瑶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页眉写着日期和科目。
十一月九日 物理 她睡着了 以下是她没听到的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重点用红笔划了线，难的地方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做解释。
她又往后翻。
十一月十三日 数学。
十一月十七日 英语。
有的页脚多出一行更小的字。
今天她睡了四十分钟 睡得很沉 没有叫醒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月夕小声说
鱼小瑶想起周六早上自己站在沙发边，看着另一个人睡着的样子，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日期忽然变得很近。
十二月十七日 物理 化学
十二月十八日 数学 英语（只有上午）
这两天她根本没有坐在教室里。
她躺在五楼那间安静的屋子里，听着一根链子在床脚响。
可是这两天的笔记，月夕一节也没有落下。
鱼小瑶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一个想把人关一辈子的人，不需要替她补课。
可一个正常的人，也不会这样做。
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并排放着，谁也不肯让谁。
她合上本子，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章我不会”她把课本推过去
月夕搬着椅子坐近了一点，指尖落在笔记里的一行上。
“看这里”
两个人的头凑在同一页纸上，发梢几乎碰在一起。
月夕的声音很稳，一点一点把一道题剥开，像剥一颗很小的橘子。
鱼小瑶握着笔一步一步往下写。
楼下有孩子在跑，笑声隔着五层楼飘上来，远远的，很轻。
写到第四题的时候她卡住了，抬起头，正好撞上月夕的目光。
月夕没有躲。
“你想考哪里”鱼小瑶问
月夕的笔尖停住了。
“我没想过”
“怎么会没想过”
“以前只想过离这里越远越好”她很轻地说“后来想的是你在哪里”
“不对”
月夕抬起眼睛。
“你先想你自己”
“我自己”月夕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个很陌生的词。
鱼小瑶把单词本拉过来。
翻页的时候，中间有一页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是一圈已经干了的水痕。
她的手在那一页停了一下，翻了过去。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画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格，两栏。
左边写“鱼小瑶”，右边写“月夕”，每一栏下面都空着一格。
“这是什么”
“志愿”鱼小瑶说“你的这一格先空着”
“你想好了再填”
月夕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像是看着一扇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推开的门。
“好”她终于说
傍晚五点，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条一条的暖色。
鱼小瑶合上课本。
“我想再去那间屋子”
月夕正在整理笔记，手停在半空。
“看哪里”
“看墙”鱼小瑶说“不是来质问你，我想再看一遍”
月夕没有问为什么。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在前面。
走廊的地板很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那扇小门被推开，和上次一样，没有咔哒。
灯绳垂在头顶，白色的小珠子停在左边。
月夕抬手去拉，指尖碰到那颗珠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才把灯拉亮。
啪。
昏黄的光一下子落下来，一股淡淡的纸味混着灯泡烤过灰尘的暖气涌出来。
这间屋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站在墙前，另一个人只能站在她身后。
月夕走进去，站在墙前。
鱼小瑶跟进来，站在她背后，近得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细的绒毛。
墙还是那面墙。
截图，拍立得，一排压平的煎饼纸袋，空了的手套盒子，一张折痕很深的补偿券。
正中央，两顶歪歪的纸帽。
月夕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下面的纸胶带上。
十二月十五日 她还在。
十二月十六日 她还在。
十二月十七日 她还在。
再下面，空着一小截。
“十七号以后”她开口，声音很低“我没有写”
鱼小瑶没有说话。
“我拿着笔站在这里站了很久”月夕说“写不下去”
“写了好像我还有资格数你在不在”
“不写又好像你已经走了”
她的话断在那里。
“周一”她说，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周一你要是”
她没有说完。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那一小截空白前面，抖得很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头顶的灯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她的肩膀一点一点缩起来，像是怕冷，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鱼小瑶看着那个背影。
白色的长发垂在她肩上，发尾有一点翘，是早上没来得及梳。
衬衫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很瘦，骨节一节一节的。
鱼小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的那一步。
她只知道下一秒，她的手臂已经环了上去。
她从背后抱住了月夕。
很轻，先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把脸贴在她两片肩胛骨中间。
月夕的身体僵得像一块冰。
灰蓝色的手套蹭过她的衬衫，传过去一点暖。
“月夕”鱼小瑶说
声音放得很低很软，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
“我在这里”
月夕没有动。
“你听”
“我就在你后面”
“我现在是在这里的”
“不是在墙上，也不是在那张纸条上”
“是在这里”
怀里的人开始发抖，一开始很细，后来越来越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股。
鱼小瑶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慢慢吸气”
“对，再慢慢吐出来”
“不用数，我今天一直都在”
“周一我会告诉你”
“不管是什么，我都当着你的面说，不会让你一个人对着这面墙猜”
墙上的纸被她们的呼吸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月夕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一下一下撞在喉咙里。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覆在鱼小瑶交叠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抖得很厉害。
眼镜链上那枚小小的月牙撞在鱼小瑶的手背上，轻轻响了一声。
叮。
“我不是想把你”月夕哑着声音，没有说完
“我知道”
“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鱼小瑶说，很轻“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现在不是在回答你”
“我只是告诉你，我在这里”
“这是事实”
她没有想过这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定过一个计划。
等月夕的呼吸慢慢平下来，鱼小瑶才松开一只手。
她从桌角摸到那支铅笔，笔杆有一点凉。
她把笔拿到纸胶带前，在那一小截空白上，一笔一划地写。
十二月二十日 我在这里。
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上两个字。
今天。
月夕盯着那一行字，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像在读一封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读的信。
鱼小瑶写的不是“她还在”。
是“我”。
“今天这一行”鱼小瑶说，笔尖还压在纸上“我没有骗你”
月夕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覆得更紧了一点，肩膀慢慢沉下去，终于靠进了她的怀里。
灯泡嗡嗡地响。
窗缝里飘进来谁家做晚饭的油烟味，淡淡的，混着一点米饭的甜。
过了很久，她们才一起走出来。
月夕伸手去拉灯绳。
指尖碰到那颗白色的小珠子，她下意识地想把它拨回右边。
鱼小瑶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就这样”
月夕看着她。
“不用放回去了”
月夕的手慢慢落下来。
“好”
啪。
灯灭了。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没有咔哒。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月夕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回头。
可是她把脚步放得很慢。
慢得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