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里十点四十，卧室的灯熄了。
门还开着一条缝。客厅的灯也灭了，只剩冰箱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一点幽幽的绿。
鱼小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
这几天她数过很多遍，今晚没有数。
枕边放着钥匙，旁边是手机。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都是凉的。
她没有碰。
脚踝上的软毛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个不会松开的拥抱。
她把腿蜷起来，手按在那一圈雪白上。
脚圈还在。
它的钥匙在月夕手里。
周一早上，她要自己去拿。
夜很安静。
客厅里传来沙发轻轻的吱呀声，是有人翻了个身。
她屏住呼吸，等那声音消失，然后在黑暗里开始算账。
她是个会算账的人。
在另一个人生里，她已经长到足够会算账的年纪了。
所以她把这几天的事一笔一笔摆在脑子里。
一边是她被一扇门锁在这间屋子里。
一条链子绕过床脚，另一端扣在她的脚踝上。
她被喂过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数过天花板，数过六百下，数到手指发麻。
她在夜里哭过。
她看过那面墙。
另一边是一张折了又展开的补偿券。
十七条被随手发出去的消息。
一张盖着纸巾的煎饼，一份特意留给她的那一半。
一副灰蓝色的手套，是被她戴在手上的，不是被收在盒子里的。
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我记住了”。
还有今天傍晚，纸胶带上那一行铅笔字。
她试着把两边加起来。
加不起来。
它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像是拿尺子去量重量。
有些伤害，不会因为后来的好而变少。
有些好，也不会因为先前的伤害而变假。
两句话都是真的。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走。
这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她其实没有一点犹豫。
她知道怎么走。
钥匙在枕边，手机在枕边，明天一早出门，十分钟以后就会有人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许月卿说过，不管你们谈出什么，我都在。
她只需要发一条消息。
不到半个小时，这间屋子就会被很多人踩进来。
然后呢。
她闭上眼睛。
然后月夕会被带走。
带到一间白色墙壁的房间里，被人一遍一遍地问。
她会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什么也不辩解。
因为她会觉得，那都是她应得的。
她那面墙会被一张一张取下来，装进透明的袋子里。
那面写着“她还在”的墙。
鱼小瑶猛地睁开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为什么在想这个。
她应该想自己。
一个清醒的人，被锁了四天以后，不应该躺在床上担心那个人的墙会不会被拆掉。
她知道有一个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心软。
她不想用那个词。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
她想起最开始的计划。
装**她。
装得像一点，装得久一点，等她放松，等她把锁拿开。
她确实这样想过。在这间屋子里，在链子刚被解开的那天，她握着那枚扣环，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
然后月夕把链子拆了。
把钥匙放进碗里。
把门开着。
她的计划就这样落了空。
没有被识破，也没有成功，就是落了空。
所以今天傍晚的那个拥抱算什么。
她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张开，又慢慢收回。
指尖的绒面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抱住那个人的时候没有想过任何事。
没有想“要装得像”，没有想“要让她放松”，连“假装”两个字都没有出现。
她只是看见那个背影在发抖，而她的手臂刚好够得到。
那是演吗。
如果是演，她为什么会手抖。
如果不是演，那这些天算什么。
一个把她关起来的人，她怎么能抱着她说“我在这里”。
更可怕的是，她分不出来。
分不出自己的心软是心软，还是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习惯。
分不出自己说“我在这里”的时候，是真的想留，还是怕她走了以后她会碎。
她想起第一世。
想起桌肚里那封信。
想起那个白色头发的人转过身对她笑，她伸手去抓，每一次都在快要抓到的时候醒来。
她用了一辈子，才学会不去想那个笑。
这一次她回来，是为了不再让那个人碎掉。
那串红色的数字，那个只有她看得见的系统，那些任务，都是为了这个。
可是现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救她，难道就是留下来吗。
如果留下来是因为怕她碎，那这根本不是爱，是另一把锁。
一把比任何链子都结实的锁。
脚踝上的扣环，她周一就可以摘掉。
可是这一把，她摘不掉。
她又想，那如果走呢。
走了，就是把那个人重新放回那面墙里。
放回那间没有人会回答的屋子里。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哪一个答案是对的。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光，一闪就没了。
她想起另一件事。
不管她怎么答，周一早上八点，她都要坐在教室里。
还有一百六十九天，还有那场考试。
这是这几天里，唯一一件没有两个答案的事。
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有一点想笑。
她闭上眼睛。
眼前那团红色的字其实一直都在。
199？
从周五以后它就没有动过。
她没有看，可是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很安静的、不催她的人。
她想，如果现在去看一眼。
也许它会变成200，也许会掉下去。
然后她就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不是她自己给的答案。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
她不要它替她选。
凌晨两点十分，她渴醒了。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
她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橘色，落在沙发和地板的交界处。
沙发是空的。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月夕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脸朝着卧室的方向。
眼镜摘了，放在手边，眼镜链上的月牙在微弱的光里亮着一小点。
她的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那条浅蓝色的毯子滑到腰间，露出单薄的肩膀。
手里还握着那根细绳，银色的钥匙压在掌心，像握着一颗很小的、不会再发光的星。
她面对的是卧室的门。
不是堵着门。
也不是锁着门。
她坐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刚好够听见门有没有开，又远得够不到门把。
像一个守夜的人，又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人。
鱼小瑶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只要从这里走过去，推开那扇防盗门，没有任何东西会拦她。
月夕不会醒。
就算醒了，也不会拦。
可是她没有走向门。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把剩下的放在流理台上。
回来的时候，她在月夕面前停下，蹲下来。
她把毯子拉上去，一点一点盖住那个肩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指尖碰到衣领的时候，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瑶”
月夕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哭腔。
“我在”鱼小瑶说
她说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说完以后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想过要不要这样回答。
这句话像是自己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月夕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呼吸重新变得很深。
鱼小瑶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回到床上的时候，窗帘的缝隙已经微微发灰。
钥匙和手机还躺在枕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两个答案各说了一遍。
走。
留下。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不知道那是为了哪一个。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细细地穿过灰蓝色的天。
距离周一早上，还有几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