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一。
还有一百六十八天。
鱼小瑶是在天亮之前醒的。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着。
她把两个答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说了一整夜，说到后来每一个字都磨得发烫。
走。
留下。
窗帘缝里的灰蓝色一点一点褪成了白，一声鸟叫穿过玻璃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杯沿。
枕边的钥匙和手机蒙着一层薄薄的凉。
她坐起来，脚踝上的软毛蹭过被单。
她把手按在那一圈雪白上，按了很久。
还是没有答案。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心想大不了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再决定。
客厅的灯亮着。
月夕坐在餐桌边。
她穿好了校服，领口一粒扣子也没有错，白色的长发梳得很顺一丝不乱地披在肩上。
眼镜擦得很亮，眼镜链上的月牙垂在耳边一动不动。
她面前放着那根细绳，银色的小钥匙压在绳子中间。
椅背上挂着一套校服，洗得很干净叠痕很平。
是鱼小瑶的。
椅子旁边靠着一只拉好了拉链的书包。
鱼小瑶站在门口，忽然看懂了。
这些东西不是在等她留下，也不是在等她走。
是月夕把两种可能都准备好了。
不管她往哪一边去，这个人都不会让她空着手。
而她自己坐在那里，把自己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放下的样子。
鱼小瑶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早”
“早”
她在月夕对面坐下。
桌上没有早饭，也没有便签。
冰箱嗡嗡地响。
月夕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
“我准备好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话。
“你说什么我都听”
鱼小瑶看着她。
她张开嘴。
“我”
后面的字卡在了喉咙里。
她发现自己想说的是“留”。
那个字就在舌尖上，热的软的，只要吐出来面前这个人的肩膀就会松下去，眼睛里就会有光。
她知道。
她太清楚了。
正因为太清楚，她才把它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我要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好像是别人说的。
月夕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鱼小瑶，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地塌下去像一座被抽走了底的小房子。
那种塌陷没有声音。
可是鱼小瑶看见了，每一寸都看见了。
她的指甲掐进了膝盖。
她想收回来。
她真的想。
话已经出口了，可她整个身体都在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把牙咬紧，什么也没有收。
“好”月夕说
一个字，轻得像是从很深的井里被硬拽上来的。
她点了一下头，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哭。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那一下点头里。
鱼小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不是逃”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也不是不想留”
月夕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鱼小瑶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往外抠“我留下来，是因为想，还是因为怕你难受”
“我分不出来”
“我想分清楚”
“所以我今天回学校，放学以后不回这里，回我自己的地方住”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很快抹了一下眼睛。
“走了以后，如果我还想回来，那就是我自己想的”
“那样才算数”
月夕盯着她。
“今晚我会来”鱼小瑶说“我敲门，不用钥匙”
“你来开”
月夕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几句话是不是真的存在。
“要是你不来呢”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鱼小瑶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那我就是没有来”她说“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当面说”
月夕深吸了一口气，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会吃饭”她忽然说得很急“我会睡觉”
“我不会再”
“不是为了我”鱼小瑶打断她
月夕怔住了。
“是为了你自己”
很久，月夕才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会去找你”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你来，我就开门”
“你不来，我也不去”
“我就在这里”
这几句话说完，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鱼小瑶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月夕把“不去找”三个字说出口。
也明白这三个字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好”鱼小瑶说
声音哑了。
她拿起那根细绳。
银色的钥匙在掌心里很小很凉，带着一点没有散干净的体温。
她弯下腰，把脚搁到另一张椅子上。
雪白的软毛圈贴着脚踝，外侧的银色扣环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的手有点抖，钥匙对了两次才对准。
轻轻一转。
咔。
扣环开了。
软毛圈松松地落进她的手心，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雪。
脚踝一下子轻了，轻得她几乎站不稳。
可就在那一秒，她居然觉得脚踝有一点冷。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用力把它压下去，低头看着那一圈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轻轻勒过。
月夕盯着那圈红印，嘴唇一下子白了。
“不疼”鱼小瑶说
“只是有印子”
她把袜子拉上去，盖住了那一圈红。
然后把毛圈和那把小钥匙并排放在桌上。
没有拿走，也没有收起来。
月夕看着它们，没有动。
“你的书包”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笔记放在最前面”月夕说得很快“课表夹在里面，水杯是温的，围巾和手套在侧面”
“我没有放别的东西”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认真。
鱼小瑶拎起书包，肩带被理得整整齐齐边缘一点褶皱也没有。
她换上校服，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很差，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眼眶红红的。
她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槽。
走出来的时候月夕已经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围巾。
她踮起脚，把围巾绕过鱼小瑶的脖子。
动作很快，像怕被拒绝。
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松的结。
指尖碰到下巴的时候缩了回去。
鱼小瑶的手也动了一下，想去握住那只手。
停在半空。
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好了”月夕说
“谢谢”
她们谁也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早饭”鱼小瑶说
月夕愣了一下。
“一起去买”
月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有一点慌。
“好”
她在鞋柜上摸了摸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个雪白的毛圈。
最后还是没有拿。
防盗门被拉开。
楼道里的冷气涌进来，带着灰尘和旧墙皮的味道。
声控灯没有亮。
鱼小瑶抬脚重重地跺了一下。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水泥台阶上。
她们一前一后往下走。
每走过一层灯就在她们身后灭掉，下一层的灯又在脚步声里亮起来。
五，四，三。
月夕在后面很轻很轻地数着。
走到三楼的拐角，鱼小瑶的脚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头顶的灯慢慢暗下去，一片黑。
她们谁也没有动。
只要现在转身，上去，那扇门还开着。
她可以说我反悔了。
可以说今晚我也在。
那个人会用尽所有的力气点头。
黑暗里，她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也会成为一种挽留。
鱼小瑶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抬脚，又跺了一下。
灯亮了。
“走吧”她说
月夕没有出声，只是跟了上来。
二，一。
单元门推开的时候阳光一下子刺进眼睛，她好几秒睁不开。
眼睛里涌出来的东西，被她归咎于太阳。
有一包纸巾从旁边递过来，叠得很整齐。
她没有问月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风大”她说
“嗯”月夕说
空气又冷又干净，有一点点煤烟味。
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的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框。
月夕在她身后半步，手悬在空中没有碰她。
“慢一点”
“没事”
煎饼摊在小区门口，三轮车上的铁板冒着白汽，一个穿厚棉袄的阿姨正在摊面糊。
“哟”阿姨抬头“好几天没看见你们俩了”
“感冒了”鱼小瑶说
“怪不得瘦了”阿姨手上没停“还是老样子，一甜一咸，咸的不放葱，不要塑料袋”
“你们俩跟我说八百遍了，我记着呢”
鱼小瑶愣了一下。
月夕站在旁边，耳朵悄悄红了。
两张煎饼出锅时还冒着热气，阿姨用纸包好递过来。
月夕伸手去掏钱。
“我来”
“我来”鱼小瑶说
“我来”
“你们抢什么”阿姨笑起来“一人付一张不就行了”
鱼小瑶付了甜口的，月夕付了咸口的。
她们站在路边，一人拿着一张。
鱼小瑶咬了一口咸的。
外皮是脆的没有被塑料袋捂出来的潮气，里面一点葱花也没有。
她把剩下的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
月夕盯着那半张煎饼，好像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给她的。
“拿着”
月夕愣了很久，才把自己手里甜口的那张也掰开，把大的那一半递了回来。
她们站在路边，一人手里是半张咸的，半张甜的。
“热的”月夕说
声音很轻。
小路上有很多穿校服的学生，推着自行车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
有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月夕的肩膀缩了一下。
鱼小瑶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旁边走近了半步。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路口的红灯亮了。
她们并排停在斑马线前。
车一辆一辆从面前开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围巾的边角晃了一下。
鱼小瑶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和月夕的手垂在身侧隔着很小很小的一道缝。
手背上还留着煎饼的余温。
她没有伸手。
可是在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时候，那道缝已经被挪到了零。
两只手的手背碰在了一起。
很轻。
月夕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绿灯亮起来。
她们同时迈出脚，手背才一点一点分开。
鱼小瑶的手背上留着一点凉意，那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学校的铁门在街角出现。
保安大叔守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鱼小瑶眼睛一亮。
“好了啊”他说“脸色还是差，回去多吃点”
“谢谢叔叔”
校门口的石柱旁边有一个人正在原地蹦。
许月卿裹着一件很大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个纸托盘，上面放着三杯豆浆。
她一抬头，看见了并排走来的两个人。
嘴巴慢慢张开了一个很小的缝。
然后她非常用力地把它合上，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哟”她说“一起来的”
“嗯”鱼小瑶说
许月卿把托盘往前一递。
“趁热，甜的，一个人一杯，不许让给别人”
她看了月夕一眼，把最后一杯塞到她手里。
月夕用两只手握着，指尖一点一点被烫红。
许月卿忽然扑过来抱了鱼小瑶一下。
抱得太用力了，鱼小瑶的身体僵了一瞬，豆浆晃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
许月卿的手臂顿了顿，很快松开。
“你瘦了”她小声说
她盯着鱼小瑶发红的眼眶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月夕的。
“你们俩眼睛怎么都红红的”她说“风大是吧”
没有再问下一句。
“走吧”她说“要迟到了”
上课铃远远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穿过冬天干冷的空气。
三个人一起往里走。
鱼小瑶的口袋里，钥匙和手机一左一右。
她刚刚说出了这些天来最难的一句话。
我要走。
可是她的脚，一步也没有往反方向迈。
也许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是最像“我想回来”的一句话。
钥匙她今晚不会用。
今晚，她要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