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早读的声音从每一扇门里涌出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鱼小瑶站在后门口，手攥着书包带。
五天没来，教室看上去和从前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黑板左上角的粉笔字被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行数字。
距高考168天。
她盯着那个“8”看了两秒。
“小瑶回来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好点了吗”“你脸色好差”“怎么烧了这么久”
“好多了”她说“谢谢”
声音比自己想的更稳。
月夕从她身边走过去，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背挺得很直。
没有人和她说话。
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鱼小瑶在她旁边坐下。
手伸进桌肚的时候，她的心脏忽然紧了一下。
上一世的桌肚，那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
她的指尖碰到的不是信。
是一叠平整的纸。
她把它们抽出来。
物理化学数学英语，每一科的讲义和试卷都按日期排好，边缘贴着一小条彩色的索引标签。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周四周五的作业重点用红笔标了，周末的写在最后一页
字迹工整，没有署名。
鱼小瑶握着那张便签，指腹摩挲着边角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一动不动，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写。
“谢谢”她小声说
月夕的笔尖轻轻颤了一下。
“嗯”
第一节是物理。
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线圈和磁铁，声音很平。
“感应电流的方向怎么判断”老师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后排“鱼小瑶”
她站起来。
“楞次定律”她说“感应电流的磁场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对，阻碍”老师点头“坐”
她坐下，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阻碍。
就是不想让它变。
周六下午，那个人在草稿纸上说过这句话。
她偏过头。
月夕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笔尖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阻碍。
写满了半页。
第二节课下课，教室后门被敲了两下。
“鱼小瑶”班主任站在门口“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味，窗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坐”
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班主任翻开桌上的假条本，看了她一会儿。
“烧退了”
“退了”
“医院去了吗”
“没有”鱼小瑶说“在家吃了药”
“三天以上的病假要医院证明”班主任叹了口气“这是学校的规定”
“我知道，对不起老师”
“写一份情况说明，家长签字”
“我爸妈在外地”她说“我会给他们打电话”
班主任点了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小瑶”
“嗯”
“你这几天电话一直打不通”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手机坏了”
“周末月夕给我发过一条消息”班主任说得很慢“说你在她那里休息”
办公室里很安静。
隔壁班在读英语课文，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你们俩关系好，老师不管”班主任说“但是这几天，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鱼小瑶抬起头。
班主任看着她。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问得很平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她只要张开嘴。
一个字，就一个字，说出来有些东西就会开始往下滚再也停不住。
月夕会被叫进来。
会有人打电话。
会有人走进五楼那间屋子，推开那扇小门，看见那面墙。
她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今天早上三楼拐角的那一片黑，想起那个人为了不让呼吸变成挽留，屏住的那一口气。
“没有”她说
声音很轻。
“就是病了，我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
“月夕照顾我，是我麻烦她了”
班主任看了她很久。
“好”最后班主任说“情况说明明天交”
“有什么事别憋着”
“老师这里，门一直开着”
“谢谢老师”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走廊里的光太亮了。
她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那扇门她刚才没有走进去。
她不知道那是对的，还是错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响过。
她坐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冰得发木。
桌角被轻轻推过来一样东西。
一片暖宝宝，已经撕开了，隔着薄薄的包装微微发烫。
月夕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黑板上。
“你手凉”她用气声说
鱼小瑶握住它。
热意一点一点从掌心爬上手腕。
月夕没有问班主任说了什么。
她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变成了这一片暖宝宝。
那一整节课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可是那片暖宝宝在她手里，从烫变成了温，一直没有凉。
中午，食堂。
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勺子敲在铁盘上叮叮当当地响。
鱼小瑶把饭卡贴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
余额比她记得的多了很多。
她愣了一下。
“面，不要葱”她对窗口里的阿姨说
阿姨点点头，舀起一勺汤。
她端着托盘走开，那个数字却一直压在心里。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去。
“再要一份排骨”
许月卿占了窗边的位置，筷子已经摆好了。
“这边这边”
鱼小瑶坐下，面放在桌上，旁边多了一小碟排骨。
许月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小瑶今天转性了，一个人吃两份”
“不是我的”
“哦”许月卿把尾音拖得老长“给谁的”
鱼小瑶没有理她，低头拿起筷子。
“我认识你这么久”许月卿撑着下巴“你给我夹过一块排骨吗，一块都没有”
“你自己有手”
“看看，这差别待遇”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往四周溜。
“月夕呢”
“买饭”
“她今天上午数学课一页都没翻”许月卿说“你们是不是”
“没有”
“我没问”许月卿立刻说“我什么都没问，我就说一句，她一直在看你”
鱼小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月夕。
我可以坐过来吗
她抬头。
食堂另一头，月夕端着托盘站在人群边缘，白色的长发在一片校服里很显眼。
她站在原地，隔着四五张桌子，没有走过来。
屏幕又亮了一下。
你不想的话我坐那边
鱼小瑶看着那两行字。
明明抬头就能对上视线，那个人却宁愿用字来问她。
她回过去。
过来
许月卿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她的手机。
“隔着四张桌子发消息”她啧了一声“你们这是在搞异地恋吗”
“闭嘴”鱼小瑶说
可是耳朵有一点热。
不到一秒，月夕就动了。
托盘端得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怕洒出什么。
她在许月卿对面坐下，托盘里只有一碗白饭和一份青菜。
鱼小瑶把那一小碟排骨推过去。
“你以前每次都只打一份米饭”
“今天吃这个”
月夕盯着那碟排骨。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筷子。
过了好几秒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很慢很慢地嚼。
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许月卿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
“这面怎么这么齁”她慢悠悠地说“盐放多了吧”
“你那碗没放盐”鱼小瑶说
“那就是我的错觉”许月卿一脸无辜“错觉，肯定是错觉”
下午第二节是化学。
窗外的太阳斜过来暖烘烘地落在桌面上，粉笔灰在光里慢慢地浮。
鱼小瑶撑着下巴听着老师讲电解池，那些字一个一个变成了嗡嗡的声音。
这几天她睡得太少了。
眼皮越来越重。
她想，只闭一秒。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成了橘色。
下课铃还没有响。
她的肩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
很大，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旁边的人没有看她，一直低头在写什么。
鱼小瑶没有动，眯着眼睛偏过一点点头。
月夕在记笔记。
黑色的硬壳本摊在桌上，页眉已经写好了日期和科目。
十二月二十一日 化学 她睡着了 以下是她没听到的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一行一行，很稳。
月夕的眉头是松的。
上午一直紧紧拧着的那一道痕，在这一刻完全舒展开了。
只有写这些字的时候，她才不害怕。
鱼小瑶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假装还在睡。
让那支笔再多走一会儿。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教室里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
走读的人最先走。
月夕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每一本书都放得整整齐齐。
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先走了”
“嗯”
“路上小心”鱼小瑶说
月夕站在桌边，没有动。
她好像还有一句话，那句话在唇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鱼小瑶低头，把那件校服外套叠好，递过去。
月夕没有接。
“你拿着”她说得很轻“晚上冷”
她看着鱼小瑶。
“晚上还我”
她没有说“你来不来”。
她只是留下了一件衣服。
“好”鱼小瑶说
月夕点了点头，背起书包走了。
鱼小瑶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亮着，白色的长发在昏黄的光里一晃一晃穿过操场走向校门。
走到铁门口，那个人停住了。
她回过头仰起脸，看向三楼这扇窗。
隔着很远很远的夜色，她们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月夕没有挥手。
鱼小瑶也没有。
过了很久，那个小小的身影才转过身，消失在公交站的人群里。
鱼小瑶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走。
这个字比她想的更冷。
她抬头，看着黑板上那一行白色的数字。
十点之前，她要去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