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小瑶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楼下传来保安大叔哗啦哗啦摇钥匙串的声音。
她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面那条窄巷里，走路五分钟。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圈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墙根下残留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霜。
三楼，窗口是黑的。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几天没有人气的冷味扑出来。
她摸黑按亮了灯。
屋子不大。
桌上摊着那份没写完的卷子，笔还斜斜地搁在上面。
冰箱嗡嗡地响，暖气片是凉的。
一切都停在她最后一次离开的那个晚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脱鞋。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
没有链子没有那扇不会开的门，也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安静得让她耳朵发胀。
这里的安静和那间屋子的安静不一样，这一种是空的。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把那件校服外套抱在怀里。
坐了一小会儿又站起来，把桌灯拧亮调到最暗的一档。
灯留着。
等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是一整片黑。
她蹲下去，把袜子往下拉了一点。
脚踝上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盯着看了两秒，又把袜子拉了上去。
末班前的公交车空荡荡的。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路灯的光在雾里一团一团地化开。
外套叠在腿上，被她两只手按着。
手机震了一下。
许月卿。
今天那碟排骨我记下了
明天我要双份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又一条。
你们俩今天在食堂的表现，我可以写一篇八百字的小作文
“睡觉”她回
“害羞了”对面秒回“耳朵红的我都看见了”
报站的女声慢吞吞地响起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抱紧了怀里的衣服。
二十分钟。
她数着站牌一站一站往后退。
下车的时候夜风把围巾吹得贴在脸上，冷得发疼。
小区里很安静，煎饼摊早就收了，只剩路边一小片被油烟熏黑的水泥地。
她仰起头。
五楼有一扇窗亮着。
她抬脚踏进了楼道。
声控灯没有亮。
她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台阶上。
一层，两层，三层。
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没有停。
四层，五层。
站在那扇防盗门前，头顶的灯恰好灭了。
一片黑。
门里没有一点声音。
可她知道有人就在门后面，近得像是贴着门板站着连呼吸都收了起来。
钥匙在口袋里。
她没有去摸。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声还没有落完，门就开了。
暖黄的光一下子涌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月夕站在门里。
白衬衫的袖口皱了，头发散着眼镜歪在鼻梁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很大的灰蓝色鲨鱼玩偶，比她半个人还高，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它圆滚滚的脑袋上。
鲨鱼的尾巴上还挂着没剪的吊牌。
“你来了”她说
声音像是不敢相信。
“我来了”
“还你外套”
月夕没有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鱼小瑶手里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才想起自己抱着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把鲨鱼往身后藏。
可它太大了，半个脑袋还露在她肩膀后面，咧着一排白白的牙在笑。
“我只是”
“它哪来的”鱼小瑶问
“放学路上”月夕的声音越来越小“路过一家店，快关门了”
“为什么是鲨鱼”
月夕低着头想了很久。
“它的嘴一直在笑”她小声说“而且它看起来”
她停了一下。
“不会走”
鱼小瑶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把外套展开披在月夕的肩上，仔细地拉好领口。
月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的手好凉”
“我没有冷”
“你有”
鱼小瑶侧身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咔哒。
月夕的手在门锁上停了一下，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客厅的灯全亮着。
餐桌上很干净，早上放在那里的毛圈和小钥匙不见了。
水槽里一个碗也没有。
“吃饭了吗”鱼小瑶问
“吃了”
“吃了什么”
“白饭”
“几口”
月夕沉默了一会儿。
“两口”
她把头垂下去。
“吃不下”
“嗯”鱼小瑶没有责备她“我知道”
月夕把鲨鱼放到沙发上，让它靠着靠垫。
它歪着脑袋咧着嘴，笑得一点心事也没有。
鱼小瑶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月夕迟疑了很久才在她身边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
鱼小瑶握住她的手。
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吸气”
月夕看着她。
“慢一点”
“再吐出来”
鱼小瑶握着那两只手一下一下地带着她呼吸，像哄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
很久，月夕的肩膀才一点一点软下来。
“我一直坐在门后面”她开口，声音很哑“楼道里的灯亮了十七次”
“有十六次不是你”
“每一次亮我都站起来听一听又坐下”
“我没有开门”
“我没有去找你”
她抬起眼睛，里面全是水光，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我做到了”
鱼小瑶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你做到了”她说“你真的很厉害”
月夕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声音。
鱼小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壁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哭了很久月夕才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开。
“对不起”
“不用”
“你饿不饿”鱼小瑶说
月夕愣了一下。
“我饿了”她说“我晚自习前就没吃东西”
“我们煮面吧”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是月夕在她来之前就写好的，一个圈也没有画。
宵夜
面
粥
（圈一个）
鱼小瑶拿起笔圈了“面”，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小猫。
眯着眼睛尾巴翘得很高，比上次画得好一点。
月夕盯着那只小猫，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们一起煮了一锅清汤面。
水开的时候白汽爬满了窗玻璃，月夕站在旁边洗青菜，肩膀偶尔蹭到鱼小瑶的肩膀谁也没有躲。
两只纸碗并排放在餐桌上。
热气一直冒到灯光里。
月夕拿起筷子，手抖得连面条也夹不稳。
鱼小瑶把手覆上去，轻轻稳住她的手腕。
“慢慢吃”
月夕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半碗，又吃了一点青菜。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热的”
“嗯”鱼小瑶说
收拾完碗筷，月夕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可以去写吗”
鱼小瑶看着她。
“写什么”
“你回来了”
“写吧”
月夕走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小屋，灯啪地亮了。
鱼小瑶没有跟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很轻很慢一笔一画。
过了很久，笔声停了。
“你可以看”月夕说
鱼小瑶走进去。
窄窄的屋子里，纸胶带上多了一行新的字。
十二月二十一日 她回来了。
她看着那一行，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碰了一下。
灯绳上的白珠子，还停在左边。
她们回到客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五十了。
月夕在沙发上坐下，毯子盖到膝盖。
“再坐一会儿”她说“就一会儿”
“好”
鱼小瑶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起了风，窗帘一鼓一鼓的。
月夕的头慢慢歪了下来，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像怕压坏什么。
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又深又长。
她睡着了。
半个身子歪在那只鲨鱼身上，一只手还搭在它的鳍上。
鱼小瑶一动不动地坐着。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很暖。
她来了。
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拦她，门是她自己敲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分清楚。
可至少今晚，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是想来的。
壁钟走到了十一点差一刻。
她该走了。
再晚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她小心地把月夕的头放到靠枕上，轻轻摘下那副眼镜，把毯子拉到肩膀又把那件外套盖在最上面。
摘掉眼镜以后，她才第一次看清月夕的脸。
眼睑下面一圈淡淡的青，颧骨比前几天尖了一点，嘴唇干得起了细小的皮。
才几天。
她想起早上在这扇门里说的那句“我要走”，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月夕在睡梦里动了动，把鲨鱼抱得更紧了。
鱼小瑶蹲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便签纸。
我回去了
到家给你发消息
明早七点我敲门
（圈一个）
好
好
她把便签压在眼镜下面。
灯没有关。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门把是凉的。
身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
她回过头。
沙发上月夕还闭着眼睛，一只手却从毯子里伸了出来，在她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慢慢地摸索。
一下，两下。
摸到的只有已经凉下去的坐垫。
那只手停住了。
指尖蜷了蜷，又缓缓缩回去，抓住了鲨鱼的鳍。
月夕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一滴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去，洇进靠枕里。
鱼小瑶握着门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她想起楼道里那十七盏灯。
想起一个人坐在门后面，听一盏灯亮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一共十七次。
走。
她在心里数。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数不完了。
她松开了门把。
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地走回去。
没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没有链子，没有锁，钥匙就在她自己的口袋里。
是心疼把她拉回来的。
疼得很具体，像有一根细线系在她的胸口，另一头握在沙发上那个人的手里。
她早上说的是“我要走”，她没有收回这句话。
可是今晚，她走不了。
她把那张便签从眼镜下面抽出来，对折两下，放进口袋里和钥匙放在一起。
又撕下一张新的。
我没走
我在旁边
醒了就能看见
她把它压回眼镜下面。
然后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后背靠着沙发。
刚坐稳，月夕的手就从毯子底下摸了过来，准准地攥住了她的袖口。
攥得很紧，又很轻，像怕一用力就会醒。
鱼小瑶低头看着那只手。
指节很细，指甲边缘咬得有一点毛糙。
她没有抽开。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毯子的边角往上拉，盖住那只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月卿。
到家了没
她想了想，打字。
今晚不回去了
对面安静了三秒。
哦～
明早豆浆我按三杯买
然后很久没有新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
晚安
只有这两个字。
鱼小瑶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这里没有谁在逼她。
心疼不是锁。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自己那间屋子的桌灯还亮着，会亮到天明，照着一张没写完的卷子。
没关系。
灯留着，明天回去的时候，也不会是一整片黑。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
壁钟一格一格地走。
月夕的呼吸就在耳边，又深又长。
走。
回来。
今晚，没有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