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小瑶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还是一片青灰色。
后背靠着沙发硌得发僵，脖子也酸得转不动。
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袖口被人攥着。
月夕还睡着，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死死抓住她的袖子，指节攥得发白。
沙发上的鲨鱼歪着脑袋对着她咧嘴，一排白牙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精神。
壁钟指着五点四十。
她轻轻地把那只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月夕在睡梦里皱起眉头，指尖在空中摸了两下。
鱼小瑶立刻把鲨鱼的鳍塞了过去。
那只手抓住了鳍，慢慢松下来，眉头也跟着舒展开。
她捂着嘴憋住笑，在沙发边跪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便签纸，拿起笔。
我回去拿书包
七点半 学校后门巷口的早餐店
我先去占位置
她把新的便签叠在旧的上面，一起压回眼镜下面。
拉开门，轻轻带上，没有咔哒。
楼道里一片黑。
她抬脚跺了一下，灯亮了。
头班车里只有她和一个打着哈欠的环卫工人。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她住的那间屋子比昨晚更冷。
桌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灯罩被烘得有点烫手。
她把它按灭了。
屋子一下子暗下来，窗口的天色却一点点透进来，落在那份没写完的卷子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红红的眼圈。
大概两个人都没睡好。
她把书包背上，卷子折好塞进夹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月夕。
我看到了
七点半 我会准时到
你路上慢一点
她盯着屏幕，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你也是
学校后门巷口的那家早餐店，蒸笼就摆在门口，白汽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玻璃门被热气蒙得一片模糊。
鱼小瑶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拿着大勺子往锅里搅豆浆。
“两个菜包”她说“不要肉的，也不要有葱的”
“好嘞”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又要了两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她闲着没事，用食指在上面画了一只小猫。
眯着眼睛，尾巴翘得很高。
七点二十八分，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外面。
月夕站在人行道上，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抱着书包。
她看见了那只猫。
站了大概三秒钟，才推门进来。
眼镜一进屋就起了一层白雾，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好站在门口摘下来擦。
没有镜片挡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显得特别干净，也特别没有防备。
鱼小瑶托着下巴看她，忽然有点不想催。
“这边”
月夕循着声音摸过来，戴上眼镜，在她对面坐下。
“早”
“早”
书包被她抱在腿上，坐得笔直，像第一天来上学的小学生。
鱼小瑶把豆浆推到她面前。
“趁热”
“嗯”
月夕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把睫毛熏得湿湿的。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月夕说“谢谢”
“我也睡得很好”鱼小瑶托着下巴笑“就是起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有人不让我走”
月夕的动作停住了。
“你看”鱼小瑶抬起右手，把袖口递到她眼前“褶成这样了”
白色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圈很深的皱痕，像被拧过的毛巾。
“我想起来的时候她就皱眉头”她慢悠悠地说“我掰开一根，她又攥回来一根”
月夕的耳尖开始红了。
“最后没有办法”鱼小瑶叹了口气“我只好把鲨鱼的鳍塞过去替我”
“她立刻就不吵了”
“抱得可紧了”
“我没有”月夕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有”
“我睡着了”
“所以才是真的呀”鱼小瑶眯起眼睛“睡着的人最老实”
月夕猛地把杯子举高，整张脸藏到了后面。
只剩下一对红透了的耳朵露在外面，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粉。
“你不要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
鱼小瑶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戳她握着杯子的手背。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的响了一声。
“哟”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稳稳地插着三杯豆浆。
许月卿。
她挑着一边眉毛，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我说过今天带三杯的”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结果你们就已经喝上了”
“你怎么在这”鱼小瑶问
“路过啊”许月卿指了指窗户“玻璃上那只猫的尾巴翘得那么高，除了你还有谁”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月夕红透的耳朵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刚才的我都听见了”
“袖子，鲨鱼，被攥出褶的校服”她一样一样数着“月夕，你耳朵红得我隔着玻璃都看见了”
月夕把脸又往杯子后面缩了缩。
“还有你”许月卿转向鱼小瑶“起床先掰人家的手指，是怕她醒，还是怕自己舍不得”
鱼小瑶拿起茶叶蛋，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剥壳。
耳朵尖却悄悄热了。
“哦”许月卿拖长了声音“原来被说中的不止一个”
“你吃不吃包子”鱼小瑶塞了半个菜包到她嘴边。
“唔”
许月卿嚼着包子，眼睛里全是笑，却没有再往下说。
她只是把一杯豆浆推到月夕手边。
“行了不逗了”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月夕从杯子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桌子底下，有一只微凉的手慢慢地伸了过来。
轻轻拽住了鱼小瑶的袖口。
还是那一只，还是那个位置。
鱼小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把一个包子夹进月夕的碟子里。
“吃”
“嗯”
许月卿一边喝豆浆一边用余光瞥着桌下那一小块起皱的白色，肩膀又开始一抖一抖。
“袖口是你们俩的什么圣地吗”
“闭嘴”两个人同时说
许月卿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冷空气带着一点煎饼和蒸笼的香味，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
许月卿走在最前面，一手提着豆浆，一手挥着，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月夕落在后面半步，围巾遮着半张脸。
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校门口的电子屏亮着红色的字。
距高考还有167天。
鱼小瑶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攥出的褶子。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去抚平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