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应州到楚州，她走了四十七天。
她把日子刻在手腕的布条上，每过一宿划一道。划满四十道时，那条布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
白天她走不了。
日头一升，鬼体就开始漏。不疼，壳像一只破袋子，气一点点往外渗，渗到后来连指甲都透明了。头三日她不懂，硬在正午赶路，走到半途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在路边干沟里，躺到日落才敢动。
从那以后她就改了做法。天亮前寻个阴处，破庙、塌了的祠堂、山崖背阴的一面，或者干脆钻回那副借来的壳里。壳躺平，鬼体沉进去，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
有一回，几个放牛的孩子围过来看她，蹲在旁边戳她袖口。
“这人死了没？”
“没气儿了。”
她把鬼气收得干干净净，连眼皮都不抬，任他们看了半天，最后被大人骂走。
等他们走远了，她躺在草堆里，忽然想笑。
从前她连午睡都不敢超过一刻钟，怕人找不着她，怕误了事。如今倒好，一躺就是一整天，谁也不会来找。
夜里她才上路。
夜里是她的。
头一夜她还不习惯，走到半路停住，站在一片月光底下，抬头看了看天。风一直在吹，把头发吹散，把衣角往后翻。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这辈子好像是第一次走。
学功法是边走边学的。
书润过血后很是奇妙，书本是黄色，可虽意念一动却会变成死气的黑，紫色的字才会慢慢显出来。
黄色的时候，讲得浅，像哄孩子，书名叫《夺机结丹术》，她当初拿到手就感觉不太行，只是觉得王昊不会害她。
黑色的时候，紫色的字，《死生述妙经》，名字确实玄乎，讲的也难懂。
“引气归府。府在脐下。每夜静坐，坐至天明。”
她照着坐。第一夜坐了两个时辰，冷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夜坐足四个时辰。坐到末了，指尖忽然一凉，出来一缕灰白的雾。
她盯着那缕雾看了整整一夜。
“原来…… 我是能修的。”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五十七年，她连一次都没试过。
到第十几夜，看完了。
书页变色，纸上的字换了另一种，更古，笔画绕着走，密得像虫爬。她一个字都认不出。
可她看得懂。
一句一句读下去，意思自己就进了脑子里，像有人在耳边说。
她翻回封面看了看，又翻回那一页，手指在字上按了很久。
“怎么会认得……”
她答不上来，也没往下想。此刻她心里只有一桩事：这书现在写的，比前面狠。
里面写的一条，是快的路。
“取生人血气，夺其魂，三夜可进一层。”
她看到这句，手指停在纸上。
她合上书，坐了一会儿，又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没变。
她抬头看天，天上没什么星。
“真会做生意。” 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书前头哄着人进门，后头就开始钓。钓她吃人。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往后每天翻到那儿都要停一下。不为别的，就为记着自己不能沾。
再往后翻，是一句她读了两夜才懂的话。
“此丹既成，已越炼气、筑基，直入金丹。”
她看到这句先愣了一下，随即往自己灵府里探。
那里头真有一枚东西。
很小，暗，像一颗冻住的珠子，正慢慢转着。
不知什么时候结的。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或许不是死后，而是活着的时候。
那几夜她躲在应州城外的破庙里，照着书上前半本的俗字瞎坐。她那时连 “丹田” 都不懂，只明白一件事：把雾往里收。
收到第三夜，胸口忽然堵了一下，像噎着一块小石头。她还抬手拍了两下，拍得自己直咳。
第七夜再探，那东西还在。
她一个人，在破庙里，没师父，没引过一气，就靠着一股不肯认输的蛮劲，硬把一团雾收成了一颗丹。
书上俗字说这叫什么 “金丹”，还说是 “跳过炼气筑基、直上金丹的速成法门”，到了古字的篇文，却是说的“鬼丹”。
她以前读到这句的时候还真信过一瞬，心里还喜了一下。
其实不是。
不过这也是她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她十五岁测出雷火双根，五十七年里没一个人教她，没人替她引气。这颗丹，是她把那五十七年的 “没人教”，自己熬出来的。
她要是天资平常，那几夜就是坐死也凝不出来。
她活下来，是因为她在活着的时候，已经开始修了。
再往后翻，是第三条。
“皮囊非骨，尸壳非家。欲进，当归本源。”
后面接着画：一具身体躺在左边，一团鬼气在右边，中间一条线，箭头往回指。
她读到这儿，心口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
她这身惨碧色的鬼力，全靠外头这具借来的壳撑着。壳在葬地之外撑不住多久，所以她才要吸外头的灵气。可那点灵气慢得让人发疯，一夜吸的还不够一夜耗的。
真正能让她往上走的，只有她自己那具身体。
不是别人。是她七十二岁、衰老、枯槁、返春然后又死了的那具。
她探进储物袋里，摸了一下。
冰的。
可它不腐。
书上讲木命尸分三等。下等的朽得快，用不了几月；中等能存半年，须日日以鬼气温养；最上等叫 “活尸”，体内常驻一缕生生不息的生机，不腐不烂，能承雷霆，是鬼道最好的肉身。
她这具，正是最上一等。
不腐的原因，她清楚。
那天夜里王昊渡给她的那一颗丹。
她原以为只是给她的驻颜、延寿用的。药力早就化开了，进了她血肉，她当时只觉得皮肉紧了一紧，脸嫩了一回。
可那一缕生机，没化。
她死了，血都凉透了，那缕生机还在。它守在她尸身里，这么多天过去了依然还在。
她这才明白，那个人往她身上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当时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 ——“搏美人一笑，外物算什么。”
外物？
他把一条命的底本搁在她身上，嘴上说的是给她一张脸。
她坐在坟头上，把储物袋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冰凉的，可她舍不得松手。
她这辈子能摊上这么一副本钱，全靠别人。一颗丹，一个记错了书的男人。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好险。”
就这两个字。
最后翻到一页，讲的是渡劫。
“初附尸身，当渡返生之劫。此劫不以修为定，以鬼体之厚薄定。鬼体愈厚，所至愈高，最高可及元婴。”
她读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
“元婴？”
她想起王昊说过，这卷功法最多修到元婴。
他记错了。
书上写的不是 “最高元婴”，是 “这一次最高可及元婴”。这一次。
那就是说，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再往后，字是空的。
它没说能不能走得更远，也没说能不能飞升。
她把书合上，抬头看天，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晚她没赶路，坐在坟头上坐到天亮，才起身，把书揣回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