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茶棚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榜，被烟熏得发黑。她抬头看了一眼。
上头画着一个人像。
白头发，弓着背，脸盘宽，眼尾往下耷，嘴角的皮牵着。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赶紧低下头，拿手背挡着。
那张脸是七十岁的她。头发是白的，背是弓的，眉眼皱成一团。这一张，是她在赵家最后那几年的样子。
可她早就不是这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白净，指节细，连一点褶都没有。这张脸如今照在水里，是十八岁的模样。
所以这张画是照着什么画的？
照着 “一个老妇该有的样子”。
赵家的人根本没细看过她。她要真站在那画师面前，他也不会画她，他会先想想 “赵家主母” 是个什么身份的妇人，然后照着那个框子画一张脸。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赵境连她年轻时长什么样，都忘了。
她记得他年少时的样子，清俊、疏离、说话时眼都不抬。她记得他穿什么色的袍子，记得他走路的步子。她记了五十七年。
可他连她十五岁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要不然，他该让人把画的底子给她年轻时的样子，说一句 “她从前不长这样，你们画错了”。
他没有说。
她这辈子在他眼里，大概一直就是那张画上的脸：一个妇人，白头发，弓着背，站在廊下，等他回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画得不像。”
这一句她没说出口，在心里过的。
她合了合眼，又睁开。
“可赏格是真的。”
白石镇只有一间像样的客栈，叫 “临楚”。
林月是半夜进的镇。天亮前她钻进客栈后院那间柴房，把自己那具借来的壳平放在干草堆上，鬼气一层层往里收。
日头升起来，她就动不了了。
柴房门板破了一条缝，外头的说话声顺着缝进来。她躺着，听。
前厅坐了四个穿紫衣的年轻人。衣裳是便服，可那料子、那腰带，一看就是赵家的。
“这趟差事，真是……”
“慢点说。”
“怕什么，这镇上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那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说句实在话，家主这是急糊涂了。一个七十多的老妇人，能走到楚州？她连赵家族地那道门都少出。”
“她走的时候可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 那人嗤了一声，“她那双脚，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从应州到这儿，八百里。她走一年也走不到。”
另一个人趴在桌上，把茶碗推来推去。
“那你说，咱们还找不找。”
“找，怎么不找。不找回去怎么说。” 那人往椅背上一靠，“慢慢找呗。三个月期限，还剩两个月二十天。咱们先在这镇上歇两日，再去楚州城里转转，做做样子，回去就说沿途问过了，没见着人。”
“万一真找着了呢？”
那人笑了一声。
“找着个什么？找个老妇人？” 他摇摇头，“她要是还活着，这会儿早该在哪个破庙里躺着等人救。找着的多半是尸首，或者连尸首都没有。”
前厅安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低说：“她到底也算是…… 主母。”
“主母。” 那人念了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很，“她管了赵家五十七年的账。这五十七年里，她替谁挡过多少事，谁记得。如今她走了，家主出一百上品灵石。你猜这一百上品，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赵家的脸？”
没人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