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有脚步声进来。
三个修士，一色的灰袍，走在最前那个中年人，脸黑，下颌有一道旧疤，腰上挂着一枚木牌。
赵家那四个年轻人立刻坐直了，其中一个先站起来行礼。
“几位是…… 镇武司的？”
“巡山的。” 那人回了一句，很客气，也很短，“路过，住一晚。”
伙计赶紧上前招呼。那中年人拣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饭，跟他同行的一人低声问：
“头儿，荒山那桩，真不往鬼修上想？”
中年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开口。
“不是不想，是难。”
“怎么难？”
“三道坎。”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头一道，渡劫。鬼修没有身形，那天雷不是寻常雷，阴煞之物最惧它了。渡得过，才算成；渡不过，魂飞魄散，连投胎都没了。”
他顿了顿。
“第二道，杀生。凝鬼体要靠血气。杀一个，能进一层；杀十个，能再进一层。可杀得越多，身上那点‘人’就越淡。人淡到没了，就成了一把没有心的刀。到那时候，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就是走火入魔。”
“第三道最难。” 他把筷子放下，“生死关。”
“什么意思？”
“修鬼修的，多半是活人，是想长生的活人。可要入鬼道，得先把自己弄死。” 他抬眼看了看那几个年轻人，声音放低了些，“你说，一个求长生的人，最怕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最怕死。”
“对。” 中年人点头，“求长生的人，最怕的就是死。要他先死一回，再从那死里爬出来 —— 十个人里有九个，到了那一步就不敢了。卡在那儿，一辈子炼气，一辈子当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也就一辈子不敢往下走。”
靠窗那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您是说，荒山那桩不是鬼修。”
“多半不是。” 中年人拿起茶碗，“我猜是养鬼的。有活人在养，喂血、喂魂，驱着一只鬼物替自己杀人。这种人多，也好抓 —— 他们身上有活气，一查就露。”
“可那三具干尸……”
“干尸是那鬼物干的，不是人干的。养鬼的人自己不会现身。” 他把茶喝完，“顺着这条线查，去查那些走邪门的宗门。血刀门、四象神教那头，都得问一遍。”
这时候，赵家那边有一个年轻人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拱了拱手。
“这位…… 大人。”
中年人抬眼看他。
“我们是应州赵家的人。” 那年轻人压低声音，“您说的荒山，是哪一处？”
“应、楚交界那片乱葬岗。”
那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们家的主母，就是那几日走失的。”
中年人放下茶碗，看着他。
“哪一日？”
“上月十九。”
“……”
中年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她多半是撞上了。”
“撞上？”
“一个凡俗老妇，独自走那条荒山道，天黑了，撞见有鬼物在那儿开杀戒。” 他语气很平，“她跑不掉。那东西也不会留活口。”
前厅没人再说话。
赵家那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声说：“那…… 回去怎么报？”
“照实报。” 中年人站起来，理了理袍角，“人死了，比人跑了干净。”
他往楼上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也别太急着回去。这带不太平。镇武司还没查清之前，多待几日。”
柴房里，林月躺在干草上，一动都不能动。
她听见他们的靴子上楼，听见门板响，听见楼下伙计收碗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说 “她跑不掉”。
她听见有人说 “人死了，比人跑了干净”。
日头从破门板的缝里照进来，正照在她手背上。她把那只手慢慢往干草底下缩，缩到阴影里去了。
不能动。白天，她一点都不能动。
她就那么躺着，听前厅里的人一个个散了，听到日头偏西。
等最后一缕光从门缝收走，她才把手从干草底下抽出来。
那只手在抖。
“人死了，比人跑了干净。”
她盯着自己的手，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