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镇子出来，她走了七天，才看见城墙。
七天，一天只走得半天路。她一边走一边算：那个姓王的，早就到这儿了。
城叫青阳，是楚州北面第一座像样的城。城门洞前挤着一排卖炭的，人和驴搅成一团。林月站到城墙底下，先没进去，抬头把鼻子往风里送。
风从城里出来，扫过她的脸。
有，还在，就是淡了。不是远，是旧，就像一壶摆了一夜的酒，酒气还在，冲劲没了。她眯着眼估了一会儿：他在这城里住过，也走了，走了大概五天。
她睁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还挺快。”
提了提包袱，跟着一群挑担的从城门洞挤进去。洞里暗，出去光一下全涌上来。
青阳的夜市刚起。挑子、摊子、卖热汤的、卖糖的，一个耍猴的在敲锣，灯笼一盏一盏往上挂，油烟混着汗味糊在头顶。
“这么些人。”
人一多，她的鼻子就废了，四面八方都是 “生”，浓得糊成一片，什么也分不出来。她低着头，抱着包袱，顺着人流往里头蹭。
走过两条街，有人叫住她。
“姑娘，要白天走路吗？”
她转过身。声音是从一处极窄的巷口里传出来的。巷口摆着张矮桌，桌上几件旧衣裳、几支断簪、几只空药瓶；摊后头蹲着一个人，一顶旧斗笠压得只露出半张嘴。
“你认得我？”
“不认得。” 那人说，“这里可是鬼市。你的死气这么重，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两边的灯是白的，不像街上那种红；灯下几处摊，摊前站着的人不动，也不投影子。
“鬼市卖什么？”
“卖白天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人伸手在桌下摸出一套，往桌上一摊，“这个。”
黑的，一整套，上衣、裤、腰带，还有一顶斗笠。料子厚，摸着却凉，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
“穿上它，白天也能走。这是法器，日光落在上头，就落不到你身上。”
“多少？”
“三块下品。”
她把包袱解开，几个储物袋往桌上一倒，碎灵石哗啦摊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块半。”
“三块。”
“就两块半。” 她把那堆碎灵石往前一推，“你看着办。”
那人看了看，收了。
林月把黑的那套往怀里抱，正要走，那人忽然停下手里收拾的东西。
“等等，这还有一件，很适合你。”
他从桌底摸出第二套，摊开。
深青的。料子比那套细，针脚密，头巾、面纱、上衣、裙、腰带，一件一件配得齐整。面纱上绣着极浅的花，不凑近看不出来。
林月的眼睛就没挪开。
“这个，要多少？”
“十二块下品。”
“十二块？” 她嗓门一下高了。
“这个比那套强。” 那人不紧不慢，“除了遮日，还保鲜。”
“保鲜什么意思。”
“尸身不腐。穿上它，你那具身子能多撑些日子。你这具，使不了多久了。”
林月把手停在半空。
“你这一身死气，又架着个活人的壳子。” 那人眯了眯眼，“刚入门的尸修？”
她没接话。
不是。
尸修是拿自己的身子下死手，把肉炼成不坏的东西，浴血、喝血、吃人肉。但她一样不沾。
可她借死人的壳子走路，吸乱葬岗的灵气过日子。在旁人眼里，跟那些吃人肉的，又好在哪儿。
这话她没问出口。
“你这壳子有尸臭了。” 那人接着说，“你自己肯定闻不着， 死气太重，把什么味都压住了。我隔着三尺就闻着了。”
她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
“死过的东西，见了风就烂。你穿这身黑的，挡得住日头，挡不住它自个儿烂。” 他把面纱抖了抖，“想用得久，过些日子还想接着往上走，就得换这套，你的那些同门师姐就爱这种。”
尸修。
这两个字她听过。
赵家的下人夜里讲过 —— 山里有尸修，把人拖进洞里，就着血吃。讲的时候一个个缩着脖子，说那人咬的不是肉，是命。
她那时候坐在廊下听，听完了骂过一句 “别乱嚼舌根”。
如今这两个字摆在她面前，摊主还问她是不是。
林月看着那套深青的。
面纱薄，透光。头巾垂下来一片，能盖到肩上。她认得这种打扮 —— 赵家请过一位女仙长来看风水，就是这么一身，站在院里，风把头巾吹起来一点，满院的仆役都不敢抬眼。
她那时候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人家，心里想的是：这身衣裳得多少钱。
五十七年了，她还是想这一句。
她把视线从面纱上挪开。
“我钱不够。”
那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这身黑的。” 她说。
“行。” 那人把深青的收回去，一件一件叠好，塞回桌底下，“等你有钱了再来。不过我先说一句，我这摊子不常在这条巷子里。”
“那我上哪儿找你。”
“你再来这条巷子，我就在。” 他说，“鬼市认人，不认摊子。”
林月把那套黑的抱起来。
她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底下的东西已经盖好了，那人重新抓起那半个干饼。
她把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走出巷口。
街上的灯笼已经全亮了。她走出来以后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
黑的，厚，沉。像办丧事穿的。
不过她这辈子穿过不少回丧服。赵家每死一个人，她都得穿，穿得整整齐齐，站在灵前，替赵家受礼。
她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走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想那件深青的。
她这辈子没给自己挑过一件东西。头一回挑，挑的是最便宜的。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吹不动她。
“王昊，你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