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楚州那天，天还没亮透。
楚州城比青阳大三倍不止。城墙是青石的，护城河上架着三道桥，桥头各立一根望柱，柱上刻着字。林月站在桥那头看了很久，才认出那两个字是 “楚州”。从应州到这儿，她走了快两个月。
打听合欢宗不难。她在桥头一个卖早食的摊子上问了一句，摊主抬眼看了看她，往西边指了指：“城西，靠着山那片。你问这个干什么？”
“找人。”
摊主就不再问了。
她把脸转回来，抬头把鼻子往风里送。风从城门里出来，一股、两股、几十股，糊成一团。可她一嗅就分出来了。最里头那一缕，热的，厚的，很熟悉。
是他。
他在城里。
林月站在桥头，扶了一下望柱，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这几天，她日夜兼程，现在却是撑不住了。天一黑，魂就从壳里出来，把壳收进袋子，鬼体上路，一夜千里。天亮前找处没人的地方钻回去，靠着前一天的衣服接着赶路。
第二天夜里被一个筑基散修咬上了，跟了半宿，没追上。她甩脱他的时候心里想，你追我干什么，我身上又没值钱的。
楚州城的门，她进不去。白天她得在壳里，可这壳子已经不行了。手腕上的皮发灰，指缝里有味，一股甜腐气。她自己闻不见，可路上的人一个一个往边上让，绕着她走。
城里到处是修士，她这么走进去，半条街就得被人拦下。
所以，天黑以后她得换一副。
城外五里，一片乱葬岗。寻了半宿，找到一个新的，还算完整。她把魂沉进去，抬了抬手。
能动，还挺灵活。
她顺着田埂往城里走，走到一片芦苇荡边上，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
芦苇里出来一个人，灰袍旧得发白，腰上挂着一圈铃铛、绳、铜钱，手里提着把短刀。三十来岁，脸上没疤，可眼睛里那点东西不太对。
筑基。
“半夜三更，怎么一个妇道人家还在城外逛。” 那人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鼻子抽了一下，“什么味这是，多久没洗澡了。”
林月没动。
“不对！”
她退半步。那人一下把刀横过来：“你别动。” 又逼近两尺，闻了一下，脸色就白了，“尸臭。我就说，你是尸修！”
林月心里骂，又把我当尸修。
“你在这儿炼尸。” 那人声音发紧，手却更稳，“炼到第几层了？你这壳子在烂。”
“才炼气。” 他往她脸上扫了一眼，“刚入门的。”
他一句话说完，刀就递了过来。刀不快，可她这壳子是凡躯，躲不开。刀从颈子上过去，她听见一声很轻的 “咔”，像砍断一根干柴。
头掉在草地上。
她没死。鬼躲在壳里，看他还要干什么。
那修士把她的头踢到一边，蹲下去往胸口捅了一刀，捅得很深，把心脏搅碎了。
“成了。这尸首应该值不少。” 他站起来，抹了把汗，拎起地上的袋子，“先看看。”
“娘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袋子倒过来抖，几块碎灵石、几根草。翻到底，忽然停住。
袋子里还有一具尸体。完整的，十八岁模样，女的，脸朝上，眼睛闭着。
“这什么玩意儿。” 他伸手要拉。
手还没碰到，他忽然抬了头。
天上一整片黑云正压下来，云里翻着白光。
“啊？这是天劫？谁在这儿渡劫？不会是惊世邪物出世了吧？”
背后一凉。
一只狰狞的鬼脸从袋里那具少女尸身上冒出来，直接贴上了他的脸。
他眼睛一翻，连叫都没叫出来，人就往后倒了。
“切，不经吓。”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壳。好不容易找的，半宿才挖出来，这会儿头在那边，身子在这边，胸口还破了个洞。
她叹了口气。
“都怪你。”
把他腰上的灵石、丹药摸了个干净。
“看来又只能裸奔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得趁天黑赶紧去。”
心里想起深青那套。
一转眼的工夫，身上的黑气就顺下来了，成了一身衣裳。头巾、面纱、裙、腰带，一件不少。
“哇，还能这样！”
她赶着进城。
半夜的巷子里没几个人。走到第三条，迎面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妇。灯一照，面纱透过去，露出底下那双绿眼睛。人往后一倒，灯笼砸在地上，油泼开，烧了一小片。
林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把她的眼皮合上，合了两次才合严。
“对不起老姐姐，我也没想吓你啊。”
远处城头上有人喊：“西边！西边有雷！”
“啊！不好！”
她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跑了。
她走以后，芦苇荡那边多了一个老头。佝偻，背着个布包，三两下把地上那人弄醒了。
“你个蠢货，那是鬼修，不是尸修！” 老头一巴掌扇在徒弟后脑勺上，“尸修是没灵根的人硬来，自己熬自己的身子，熬得再烂也要吭声。只有鬼修占了死尸，才会这么一声不吭。咱们御鬼的跟鬼修打交道多了，学着点。”
“是。”
“你也真是胆小。不如回去种田。”
“不过这只东西倒有趣。” 老头蹲下去，伸手虚虚一抓，抓出那缕气，“寻常鬼修都是先成凶煞，靠执念修的，身上那股煞味隔着三里都熏人。她倒好，一丝煞味没有，鬼气还这么精纯。”
他把那缕气放在鼻子底下又闻了一次。
“去叫你师兄。” 他站起来，“我去找你师伯。”
“想办法，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