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了两条巷子才停下，一手撑着墙，一手按在腰上。砖是湿的，缝里生着青苔，指甲抠进去带出一小块泥。喘匀了，她抬头把鼻子往风里送，嗅三回，才从满城杂气里分出那股新的。湿的，带水腥，从东南边来。
她顺着那股气走，拐了两道弯，脚下渐渐有了水声。
河不宽，两岸挤着窄楼，水面浮着烂菜叶和一层油光。河边一家花楼的后门敞着，门里透出红灯笼的光，丝弦和笑闹一起漫出来。门底下聚着几个人，一个提灯，一个握竹竿，围着地上一团东西。
一个说，可惜了，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一个说，为的什么想不开。一个说，还能为什么，男人呗，这楼里的姑娘十个有八个是这么去的。
竹竿挑开席子的一角。
是个女的，很年轻，湿衣裳贴在身上，头发糊了半张脸，一只手还攥着。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得没声。
提灯那个先看见她，把灯举高，从她脸上照下去。照见深青的头巾垂到肩上，照见下摆底下那半尺空着，什么也没踩着。
“哎哟我操。”
灯掉进河里，噗的一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到巷口撞成一团，有人边跑边回头，嘴里胡乱喊娘喊姑奶奶，声音抖得不成调。
她没追，站在原地看他们跑远。
河边静下来，只剩她和地上那具尸。
她蹲下去，膝盖压进湿泥，裙角拖到水边也不管。借着远处灯笼的光看那张脸，泡过水的脸是胀的，眼圈肿得发青，嘴唇白，鼻子底下沾着一层泥。她伸出两指按了按太阳穴，手感发绵，往上按到一半就按不动了。
她想起自己从前喝水的那一回。
还是刚成鬼的头些日子，她借了一具壳，渴得喉咙发紧，一口气灌了两碗。第二天蹲在井边照水，脸胀了一圈，眼圈肿得像哭过，用粉盖了三层才敢出来。她那时候才知道，鬼喝下去的水不会走，全淤在皮底下。后来她就再没喝过。
这一具也这样，水在里头出不来。
她把掌心贴到尸身的胸口，灵力往里推。水从七窍一点点渗出来，从皮底下往上冒，先是一层汗似的湿，接着沾湿了她的指缝。脸瘪下去，脖颈瘪下去，手腕瘦回原样，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眼角积着一小汪水，她拿拇指抹掉。
然后她把那张脸抹了一把，泥抠净。
是个好看的姑娘。眉毛细，鼻子小，嘴唇上还剩一点口脂的红，像是临死前抹的。她看了两眼，把手在裙子上擦干。
她把魂沉进这具壳里。
沉下去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像有人把灯吹了，等缓过来才睁得开眼。她撑着地坐起来，先抬了抬手，又转了转脖子，指头攥一攥，松一松，手脚都听使唤。这具身子刚死了没几个时辰，还软着，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一把河岸才稳住。
她把这身深青褪了。衣裳离了身就散成烟，一缕一缕往回抽。她从袋里摸出鬼市买的那套黑的，抖开，先穿衣，再系腰带，把斗笠扣在头上又摘下来，压了压。
料子凉，贴着皮，倒跟这具新壳合衬。
她低头看自己。
黑衣裹着，肩是薄的，腰是收的，站定了，人的样子全在。这具身子生前大概很招人，就是穿这么一身丧气衣裳，也压不住。
她抬手抚了抚衣襟，又放下。
这样的身子，她也有过。
十五岁那年夏天，她蹲在院里的水缸跟前照过自己一回。水里那个人腰也细，脖子也长，头发湿了贴在半边脸上。她那时候还嫌自己肩膀不够平，对着水面转了半圈，嫌了好几天。后来生了琛儿，腰就没回去过，再往后一年一年，什么都往下沉。
她瞥一眼水里的倒影。
腰细，脖子长，眉眼是别人给的。脚下踩着泥，影子落在水边，跟活人一样。
“行了。” 她声音干干的，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
天要亮了，她得找个地方。方才吓人、逼水、换壳，一路折腾，鬼力见底。这会儿她站在河边，脚下发飘，像踩在两层棉花上。
花楼后头是个院子，院角一间柴房，门半掩着。
她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往里一看，里头有人。
一个半大小子，十七八岁，蹲在柴堆前劈柴。上身光着，肩背瘦得骨头一根一根立着，脊梁上淌汗。听见脚步，他把头抬起来。
“哟，姑娘。”
他没站，也没怕，斧子照劈不误，一记下去，柴裂成两半。
她站在门框里看他的脸。一张脏脸，眉毛上沾着木屑。
“小伙子。” 她说，“你为甚在这当差，有手有脚的。”
那小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把柴码到一边，用手背抹了下鼻子。
“这话问得。” 他说，“有手有脚就非得去扛大包？扛大包一天挣八个铜板，还得挨打。”
“这儿就不挨打？”
“这儿管饭。” 他把斧子插进柴堆，“还管住。后院这柴房就是我的。”
她往里看了看。柴堆上铺一张草席，席边搁着个破碗，碗底剩半块干饼。她的眼光在那半块饼上停了停，又挪开。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 她念了一遍，“你爹娘呢。”
“没爹娘。” 说得挺随便，“我是从河里捞的。”
她没接话。
石头站起来，把草席往她那边踢了踢。
“姑娘你坐。这院里人杂，你在这儿干什么。”
“歇会儿。”
“歇会儿行。” 他挠了挠后颈，挠出几道白印，“就是……”
“就是什么。”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他抱着胳膊退半步，“隔着一尺我都觉出来了。”
“我体寒。”
“体寒？” 他眉头绞起来，“我娘从前也体寒，没你这个凉法。你这个凉法，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
她没答，走到柴堆边坐下，把腿盘起来，两手搁在膝上，指甲掐着掌心。
引气归府。
这是她这些天做得最熟的一件事。城里的清气比荒山薄，可也不是没有。她一点一点往里收，收得很慢，像从一口深井里一勺一勺往上舀，舀一勺，漏半勺。
石头蹲在旁边看。
看了半晌，他憋不住。
“姑娘。”
“嗯。”
“你这是做什么。”
“歇着。”
“歇着要坐这么直？” 他把脖子伸过来，“我见过庙里的和尚打坐，人家手这么放着。” 他把两手往肚子上一摊，“你手搁膝盖上，跟要打架似的。”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眼皮抬得很慢。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人闷。” 他抓了抓头，“一天到晚就我一个人劈柴，没人跟我说话。你来了，我不说两句，我憋死。”
她闭上眼，没赶他。
他就自顾自说下去。说这楼里哪个姑娘脾气好，哪个客人赖账，说他昨天在河里捞上来半只鞋，鞋里还塞着两块铜板。说着说着往她那边挪，挪一下，又退半寸。
她一句一句听着，倒也不烦。这种絮叨她熟，赵家的下人也是这么说话的，说着说着就把心里的事说漏了。区别只在于，这一个不用她裁断。
“姑娘。” 他忽然凑近，“我问你个事。”
“问。”
“你是不是仙子。”
她睁开眼，眼珠在他脸上转过一圈。
“不是。”
“你肯定是。” 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按，一本正经，“我见过的。前年有个仙长从这楼上头飞过去，脚底下踩着块东西，跟踩着块板似的。你就跟她差不多。”
“我脚底下踩着泥。”
“那不一样。” 他摆手，“我说的是那个意思。”
她坐直了些，肩背绷起来。
“你倒说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凉。” 石头说得干脆，“火就在边上，柴都烤得烫手，你坐了这半晌，手还是凉的。我方才递柴给你挪地方，碰着你袖子，跟碰着井沿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有你脸上一点红都没有。我劈一天柴，脸跟猴屁股一样。你在这坐这么半天，白得跟纸似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把斧子上。
“看出来了，你还敢跟我说话。”
“有什么不敢的。” 他咽了口唾沫，“你又没害我。”
“我要是害你呢。”
“那我也跑不过。” 他把手一摊，“你这人走路轻得很，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这两条腿还没迈开，你就到我脸前头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她自己听见了。
石头看见她笑，也跟着笑，露出那口白牙。
“仙子，那你能不能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真正的样子。” 他往她脸前头凑，眼睛睁大，“我听人讲，仙人都有一层皮，皮底下才真的是本相。你让我看一眼，我保证不怕。”
“我这副样子就是真的。”
“不是。” 他咬着字，“你脸上有一层。”
“……”
“就一眼。” 他把手举起来，“我对着灶王爷发誓，我不喊人，不跑。”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一张脏脸，一双眼睛亮得很蠢，蠢得没一点儿绕弯。她这辈子被人求过很多回，求她饶，求她裁断，求她在老爷跟前说一句好话。没有一回是求她 “给我看看”。
她叹了口气，把肩松下来。
“行吧。”
她把魂往外一放。
鬼体从壳里脱出来那一下，柴房里那点火光歪了一歪，像被人从底下吹了口气。死气跟着翻上来，一圈一圈绕着她走，把地上的柴屑也卷起来。她脚下空了，脚也不沾地了，眼里那点绿光亮起来，浓得像灯油。
她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等着他叫，等着他跑，等着他往后一倒。
石头仰起头。
从她的脚看到脸，看完，把嘴张开了。
“仙子。” 他说，“好漂亮啊。”
她愣住，眼睛抬了一下。
“你不怕？”
“怕什么。”
“我这个样子。”
“好看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才缩了缩脖子，“就是…… 就是更凉了。” 他搓着胳膊，“你别靠这么近，我胳膊上全是鸡皮。”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一辈子听过多少夸。持家有道，贤惠，稳当，主母体面。听了五十七年，每一句夸的都是她做的事，没有一句夸的是她这个人。
如今她顶着一张鬼脸，一身死气，站在一间柴房里，被一个劈柴的小子说好看。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有点荒唐。荒唐得她不敢往下想。
“行了。” 她把魂收回去，落进壳里，脚重新落回地上，抬手把斗笠拉正，“看过了，别看了。”
“仙子你还来吗。”
“不知道。”
“你来的时候我还在。” 石头蹲回柴堆边，“我天天在这儿，你从这后头走，喊一声石头，我就出来。”
她没应，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天已经淡了，东边一层灰。
“我得走了。”
“天还没亮呢。”
“就是因为天亮。” 她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声音压下来，“天一亮，我就得走。”
石头不懂，可也没问，只是蹲在那儿看她的背影。
她走出柴房，到院角，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蹲在门口，斧子插在脚边，抬手朝她挥了挥。
她转回头，顺着河边往巷子深处去。
走到街口，天白了一半。街角两个人踩着凳子贴榜，一卷黄纸往墙上抹，抹得一手白浆。
她在拐角停住，隔着半条街看那张纸。
上头画着一个人。青衣，头巾，下摆垂着。画的不是脸，画的是一双鞋，鞋底下空着。
底下几行字她看不清。可她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他们已经知道她怎么走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