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把兜帽往下按了按，转身顺着城墙根往西走。走出十几步，她把鞋底在墙根的湿泥里踏了两回，踏得实了，再往前走，一步一个印子。
合欢宗在城西靠着山那片，她头一日就打听着了，出城门往西，顺着香烛摊子一路往上就是。可她没上去。她在坊市口站了半晌，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宗门的道，把鼻子往风里送了送。风从门那边出来，带一点不知名的花香，好闻，带一点灵气。他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坊市那头常有两个灰袍人走动，一个老头，一个年轻的，逢人就问见过一个黑衣戴斗笠的女修没有。她看见过两回，都绕开了。那老头腰上挂着一圈铃铛和绳，走路时铃不响，绳却晃，晃得她看一眼就记住了。
第二日她又去了一趟。石阶上的落花扫过了，扫成一堆堆在阶脚，扫得齐整。她在最下头一级站到日中，站得腿发沉，末了还是转身回来了。
第三日，壳子里有了甜味开始硬。她自己清楚，过几天又能软，可她记着鬼市那个人说的话，死过的东西见了风就烂，或许想要进活人的地方还得想些主意。
到第四日，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了。这几日她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柴房后头那条巷子出来，沿河走，过两道桥，到城墙根，再往西。走到山脚下，抬头看看那高高的大门，然后回来。来来回回，一天走两趟，脚下那副皮肉不累，累的是心里。
她试着把话在心里摆一摆。找他做什么。谢他那一颗丹？问一问那卷缺了半截的书？还是让他认一认，他当年递过野果的那个姑娘，如今这张脸底下装的是什么？三句话摆出来，一句比一句薄。到第四日夜里，她坐在柴房的干草上想了半晌，忽然发觉自己连为什么要活过来，都说不太清了。
从应州到这到这里，她走了快一个多月，一天没歇。一路上都是急的，急着赶路，急着躲人，急着天黑前给自己找一处阴处。如今风停了，那股急也跟着散了。散了才看出来，那口气不全是她自己的，像是有人替她吹得太满，她只管跟着往前跑。
第五日，咬了咬牙揣着那日寻的灵石，回了一趟青阳。
回到楚州，天还没亮。她把那身深青抱着进了柴房，在干草上坐了一会儿，才抖开，一件一件穿上。腰带系到第三回才系正，头巾拢了两遍，面纱她没系，先搁在膝上。
天亮以后，她从柴房里出来，走到河边，站在日头底下。
日头照在她脸上，脸上不疼，也不冒烟。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层皮还是白的，没有变色。站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赶走了皮上的瘀血，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有一个影子，实的，跟着她走。
这是那天之后，头一回，她觉得自己还算个人。
她把面纱系上，只露一双眼睛，往山上走，一路没在坊市口停下。
石阶是青的，磨得发亮，一级一级往上铺。这铺到一半，上头的说话声就听得见了，不是一个人在说，是一片。门底下站着一圈人，两个穿绛色衣裳的守门女弟子，一个捧着香盒的执事，边上还挤了几个看热闹的。中间站着一个，玄黑的袍，赤红的滚边，龙纹在日头底下晃，晃得人眼睛发涩。
是王昊。
她脚下一慢，绕到几个卖纸花的人背后，隔着人缝看他。
他没在笑。手里捏着一卷帖，纸边捏得皱了。他说话声不高，字却一字一字往外顶。
“第三回了。”他说，“我递了三回帖，你们宗里一回话也没有。她不见我，我自己上去。”
执事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说宗主这几日在闭关，不见外客，请武侯把帖留下，里头自会示下。话说得圆，圆得像是背熟的。
“闭关？”王昊把帖往执事怀里一塞，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闭她的关。我今日进不去，明日再来，明日进不去，后日还来。这门我进定了。”
执事往后退半步，声音放低了些，说宗主还留了一句话，说武侯这一趟，她不见，也不必再递帖了。
王昊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他把那只手抬到胸口，往下一按。
没有风。石阶上那一层落花先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平地跳了一下，再往外散。两个守门女弟子连退都没退开，人已经出去了，像被谁的手掌轻轻托了一把。门楣上那块匾晃起来，铜钉一颗一颗响。
这就是仙长动手。她站在人堆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阵仗，是赵境回府，仪仗从街上过，前头有人撒花，后头有人鸣锣。跟眼前这个不是一回事。眼前这个没有声音，只有东西在让，花在让，石头在让，人在让。
门板上那层朱红忽然亮了一下，那排铜钉亮成一串，一层薄光从门上浮起来，浮到门楣上头，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王昊那一按落上去，光往里凹了凹，又弹回来。门后头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隔着门板捶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石阶裂开一道缝，从他靴底一直裂下来，裂到她脚前不到三尺。
她退了一步，鞋底踩碎了一朵落花。
门后头这时有人说话。是个女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平平的，像在念一句谁都知道的老话。
“你这脾气，几十年了，一点没改。”
门开了，只开左边那扇，开得只够一个人过。门里走出来一个女子，一身素白，头上没什么饰物，鬓边压一支银的。看不出年纪，脸是淡的，眉是细的，一双眼很静。她跨出门槛，那层浮在门上的光自己就落下去了，落回门板上，收进那排铜钉里。
王昊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去。他把袍角上的灰拍了拍，脸上那点火气一层一层退，退到最后剩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方才对着执事那副硬邦邦的腔调，这会儿半点不剩。
“霏语。”他叫了一声。
那女子没应这一声。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石阶上那道裂缝，眉头皱了一下，很轻。
“进来吧。”她说，“别在门口站着，难看。”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走得慢，走得稳，裙角扫过门槛，一点灰也没起来。王昊跟上去，走到门槛那儿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满街的人，像要说什么，末了什么也没说，进了门。
左边那扇门合上，铜钉又亮了一回，光收进去，门上只剩一层花影。
人散了。卖纸花的把摊子往回拢，两个女弟子蹲下去看那道裂缝，执事捧着那卷皱帖往门里走。石阶上剩一条缝，缝里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湿的。
她站在那道缝后头没动。风从门那边过来，桂花味淡了，剩下香烛的烟。
她想起他抬手那一下。那么多人，那么多石头，那么多东西，说让就让了。她这辈子也让人让过，让的法子是低头，是赔笑，是把话说软。让完了，人家不觉得她强，只觉得她好用。
门里头那一位，是让不动的。她一句话，他就把手放下了。
这个念头转过来，心口那口气就散了。她站在台阶底下，冒出一句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话。里面那位，是不是就因为够强，才让他这样上心？他肯为她递三回帖，肯为她在这门口跟人动手，肯在看见她的时候把火气收回去。那她自己呢，她是不是也得有这么一身本事，才配站到他跟前，把当年墙底下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
这句想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五十七年，她想的一直是这个。我要够用，才不被人撂下。她换了一副皮，换了一身鬼气，从应州走到楚州，绕了这些天，脑子里转的还是这一套。
她抬手把面纱往下拉了拉，把脸遮严。斗笠底下那双眼里，绿光收得只剩一点。
她转身往下走。石阶底下那片坊市比早上更热闹了，人挤在一处，挤在香烛摊子跟前，都在说同一件事。
说话的是个卖纸钱的老妇，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得又快又碎。说是内城那边出了事，昨夜邀仙楼的花魁诈尸了，闹鬼。
旁边的人问是不是走了瘟疫。老妇摇头，说巡夜的看见了，看见一个女的从那宅子后头走出去，一身青衣，飘着，脚下没沾地。那人当时腿就软了，说自己还觉得一阵得冷。
她站在人堆外头，听见这一串话，手里那根刚买的香攥紧了，这种灵香她很喜欢闻。
那确实是鬼，不过，是她而不是她。
卖纸钱的老妇还在往下说，说内城那边已经乱起来，镇武司封了那条街，四城门这几日要查得紧，凡戴斗笠的都得掀开看看脸。
有人问掀开能看出什么。老妇说谁知道，反正上头的令已经下来了。
她在人堆里站着，没动。周围全是斗笠，卖炭的、挑担的、走江湖的，一顶压着一顶。她那顶跟别人一样，现在掀了倒也无所谓。
坊市那头，两个灰袍人正往这边挤。老的在前头，佝着背，一只手按着腰上那圈铃铛，不让它响。小的在后头跟着，手里捧着一只铜罗盘，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罗盘针一直没动。
那小的追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头停住脚，往人堆里扫了一遍，扫过卖炭的，扫过挑担的，扫到一排斗笠上，又落回来看罗盘。
针还是不动。
“七八天了。”那小的声音有点急，“外城这一片，咱们都翻了三遍。那缕气再精纯，隔这么近，盘也该偏。”
老头没答，把罗盘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把盘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听见人堆里那老妇还在说内城的事，就把盘放下去了。
“内城。”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掂了掂这两个字，“花魁诈尸。”
“那是鬼修。”小的立刻接上，“咱们要找的也是鬼修。”
老头笑了一声，牙缺了一颗。
“是啊。外城这只，我找了七八天，一根毛也没摸着。内城那只，倒是自己送上门口了。”他把罗盘塞回徒弟手里，拍了拍布包，“走。往内城去。”
小的愣了：“那外城这只不找了？”
“找什么。”老头抬脚就走，走得不快，可一步也没停，“一只鬼在外城躲了七八天，一个活人也没害，一件案子也没犯，这不叫躲，这叫有主意。有主意的东西，你越追越远。”他边走边把袖子挽起来，“内城那只不一样，它已经吃人了。吃人的鬼会一直吃，吃到有人来收它。咱们去收它，收完回头，外城这只还在。”
两个人的影子转出坊市口，往城门那边去了。
她站在原地，把手里那根香放下，香脚在泥里插住。
内城那一只，也是他。她这些天一直没在外城。
城里的令已经下来了，四门要掀斗笠看脸。
她把斗笠摘了下来。
底下是一张别人的脸，白，静，涂着水粉，门卫只觉得有些脸熟好像在哪见过，放她过了。她把斗笠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半山那两扇朱红的门。
门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