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人少的那条巷子走了几十步，绕回坊市那头，又停下来。
合欢宗的正门在山上，闭得死死的。可刚才下山的时候她看见，山门往下沿着一道石墙，墙根处另开了一扇侧门，门板矮，门楣上没有匾，门上钉着的不是铜钉，是两排铁环。这会儿侧门外头排了一队人，一队男人，扛着铺盖卷，有几个手里捏着写了字的纸，还有几个蹲在墙根啃干粮。
门边立一块木牌，字是新描的，招外门杂役，今日点名。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队尾去了。
前头那个汉子回头看她一眼，又看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她没理，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大姐。” 那汉子到底忍不住，转过身来，“你也来应这个？”
“嗯。”
“女的可干不了。” 他把手里那半块饼举了举，“挑水、劈柴、抬药筐，一天下来腰就断了。”
“我腰结实。”
那汉子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转回去了。
队往前走得慢。她在队尾站着，听前头的人说话。有人说这门里管三顿饭，有人说外门杂役干满一年能得一颗养气丹，还有人说别听那些，进去先熬三个月，熬不住的自己就跑了。她把斗笠檐往上抬了一点，抬头看那道侧门。门里有光，光是淡的，铺在半山的石阶上，一层一层往上走。
门开的时候，里头出来一个穿灰绿袍的执事，手里一卷名册，站在门槛上挨个点。点到她这里，笔尖停住了。
“你是干什么的。”
“应杂役。”
执事把名册合上，上下看了她一圈。他眼光在她腰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手上，末了回来看她脸。
“女子应杂役，我在这门上站了十六年，头一回。”
她把斗笠摘下来，抱在怀里。
执事往门里让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这门外常有散修的女人来求庇护，报个客卿的名分，住上三月半年再走，那样的他一年也送进去几个。可报杂役的，一个也没有。
“你这一身灵气收得干净，站在这堆人里头，一眼就看出来。” 他说，“哪家的散修。”
“没家。自己摸了几年。” 她说，“家里传下来一卷旧书，照着上头坐，坐出一点气来。”
“把面纱摘了。”
她把面纱解下来，挂在手里。
执事看了她一会儿，眉头松开，点了点头。那点头的意思她太熟了。赵家挑丫头的时候，管事也是这么点头的，先看脸，再看手，看完了心里就有个数。
他从袖里摸出一块玉片，磨得圆了，让她握在掌心。玉一贴上来就有反应，里头起了一层光，灰的，绿的一层，亮到半截就停住了，再不往上走。
执事盯着看了很久，抬手在玉上按了一下。光还是没动。
“炼气巅峰。” 他说，“底子是阴的，修的是阴属的路子？”
“旧书上没写什么路子。” 她说，“照着坐就是了。”
执事把玉片收进袖里，笑了一下。“炼气巅峰，阴属，再往上一点就能塞进内门去了。可惜。”
她站在那儿，听着 “可惜” 两个字，没接话。她灵府里那颗东西，这块玉一点也没摸到。
“长得也干净。” 执事把名册翻开，笔尖在纸上落了两下，“进外门罢。杂役的活儿你不必干，挂个外门弟子的名，拨一间屋给你。”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执事把名册合上，“我们这门里，长得好看也算一样本事。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赶上宗主还收徒那些年，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
她点点头，心里转过一句。原来宗门是这么进的。
转完又想起赵家请来看风水的那位女仙长。人家那门里收徒，要测三回根骨，测不过的跪在山门底下哭一日也没人理。合欢宗是合欢宗的规矩。
执事从门后木架上取了一块铜牌递给她。牌子不大，一面刻着云纹，一面空着，边上打了个孔，穿一条旧穗子。
“挂腰上。门里有大阵，没这牌，走三步就被阵力弹出去。你是修士，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牌挂上。铜贴着腰，凉的。
跟着人进门的时候，她才看清那阵是什么样子。
光不是一道，是一层一层的，从山门一直铺到山顶，中间有无数条细线串着，走到她身上就让开一寸，让开的地方正好一个人宽。她腰上那块铜牌亮了一下，光又合回去。她走在后头几个杂役中间，一步也没敢走偏。前几天她站在石阶底下，心里想过无数回要不要从墙上翻进去。如今看见这阵，才知道翻进来的下场是什么。王昊那一按能把青石阶按裂，也就只在这阵上凹出一个坑。
过了前院，执事领她到一处偏房檐下，让人取了一套弟子服来。青灰的，上衣下裙，叠得整整齐齐。
“换上罢，别让人看出你是从外头来的。”
她接过来，抱在手里没动。
“我这一身是法器。” 她说，“脱了不便。日头底下也得靠它遮。”
执事看了看她这身深青，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块面纱，也没硬逼。
“换不换都行。我们门里女弟子穿什么的都有，本来也没个定规。” 他摆摆手，又添了一句，“只有一样。别往内门那群女弟子跟前晃。”
“为什么。”
“那群人不穿宗门衣裳。” 执事说得含糊，“你穿得规整，站到她们边上，一眼就分得出谁是新来的。她们最恨新来的。”
她点头，把弟子服折好，抱在胳膊底下。
执事朝院里喊了一声，叫一个姓周的师兄出来接人。周师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团脸，说话带笑，先把她手里那套衣服接过去，又问她有没有行李。她说没有。他就走在前头带路，走两步回一次头。
“师妹是哪州来的。”
“应州。”
“应州好啊。” 他立刻接上，“我去年秋天去过一趟，应州的绸缎好，颜色正。师妹这身料子，也是应州的？”
“坊市上买的。”
“买得好。” 他点头，“我们这边女弟子多，穿得素净的少，师妹这一身走在院里，倒是清清爽爽。”
她又应了一声。他一路说，说这院里哪一处水最甜，说东边那口井冬天不冻，说他上月刚升了执役，管着西边这一片的杂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句，别的话都不接。
走到外门西边一片竹子底下，有一间小屋，门板是新刷的，窗户朝着后山。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屋里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只空灯盏，墙角堆了几捆干柴。
“这间原是给客卿住的，一直空着。” 他摸了摸后颈，“我看师妹一路上没说三句话，想是喜静的。这里偏，平日没人来，也没人跟你抢屋子。你要是嫌冷，我一会儿再给你添一床被子。”
“不必添。” 她说，“我不怕冷。”
周师兄笑起来，说这倒是，师妹手凉得很。他笑完也没走，站在门口又问了一句，师妹明日辰时执事要点名，知道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他明日早些过来，带她一起去，省得她找不着地方。
她谢了他。他这才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她站在门后听着。脚步沿着竹子底下那条小路往外走，走得不快，走到竹林外头，还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看这间屋，然后才远了。
她把门闩插上。
斗笠挂在墙钉上，面纱解下来，叠好，压在案角。屋里有一点淡淡的花香，从窗户外头飘进来，竹子底下种着一排白花，开得低，看不清样子。
她在床沿坐下，两手搁在膝上，引气归府。
这门里的灵气比外头厚得多，一口进去，抵得上外头三口。可里头混着一点甜，甜得发腻，像放久了的蜜。前两口她还吞得快，第三口就觉得胃里发顶，只好换成一点一点往里收。
鬼力一寸一寸回来。这些天她白天躲，夜里走，鬼力早就空了大半。壳一硬，人也就跟着钝，抬个手都要慢半拍。这会儿补上来，先是手指有了知觉，指尖上那层灰雾又浮出来，比在外头厚，也稳。
补到一半，她睁开眼。
屋里黑了。外头的钟响过一回，是戌时。她没点灯，灯盏里也没油。
她摸了摸腰上那块铜牌，牌还是凉的，就又坐回去，一直补到天快亮。这一夜补回来的鬼力，比她在外面走十天补的还多。
头一夜她只当是这门里灵气厚。补到第三夜才觉出不对。前面几副壳，灵气一进去就像走一条塞满泥的渠，走三寸就滞住，得停下来顺一顺，顺一顺又过去一点。这一副不是。气从手腕进来，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肩，走到脊，一路上没打一个结。她一夜补回来的，是先前两副的两三倍。
她坐在床沿，手还按在膝上，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丫头生前，根骨也不差。
也是有个好根骨的。也是被卖进楼里去的。也是死在河里的。
再往后几夜，她发现这副壳不光通灵气，烂得也慢。皮肉先是发紧，后来慢慢松了，软下来以后反倒比刚死那天更像活人。鬼市那人说死过的东西见风就烂，可每夜运功时那股鬼气反哺回去，软就停在了刚死那一日的分寸上，不进也不退。
她把坊市上买的那把灵香点起来。香是清的，混上尸身原本那一点甜，就变了味道，甜里头带一缕香，往人鼻子里钻。她自己闻不出，是从别人的鼻子里看出来的。
第四日辰时点名，她跟着周师兄去了院门口那块空地。院里站了二十来个人，她一进去，说话的声就低了。边上两个男弟子先看她脸，看完了往她这边凑半步，凑到半步又停住，鼻子动了一下，脸上那神情就变了。有一个端着水盆从她身边过，走出三步才想起自己还要走路，盆里的水泼了半盆在鞋上。有一个拿着名册的跟她说话，一句话说了三遍才说完。
周师兄站在她前面半步，回头看她，笑得比前一天还要热络。
执事点完名就让人散了。她转身往竹林走，后头那些眼光一直跟到竹林口才断。她进了屋，把门闩插上，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在这门里，长得好看算一样本事。她现在不光好看，还好闻，还像活的。一块料该有的样子，她全有了。
墙上挂着一只小铜镜，镜边磨得发亮。她摘下来，端到窗边的光里照。
镜子里那张脸白，白里透一点红，是她自己抹的水粉。眼睛里那点绿光收得干净。嘴唇上的一点红还在。胸口有起伏，是她从里头推着鬼气在走，推得很匀。
她照着看了好一会儿，把镜子放回墙上。
镜子里那个人，比她这五十七年里任何一天都像个活人。
那天夜里，她照旧坐在床沿补气。竹林外头有脚步，两个人，走得慢，话顺着风飘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