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客院在东头，她这间屋在西边，中间隔着半个宗门。
第五日申时过后，她出了竹林，沿着外门那条石板路往后山走。走得不快，腰上那块铜牌每过一道阵就亮一下，她数着亮的次数，数到第七回，路才拐进一片松林。松林里落了一层陈叶，脚踩上去软，声音很小。
她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排那几句话。第一句问那卷书的后半截，第二句问当年那颗丹，第三句，她排了很多遍，排到后来自己也听不出那是句什么话，索性不排了。
松林走到一半，前头有人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女人，站在林子中间那块空地上，隔了三步，都在说话，说得都不低。她往树后头一让，把鬼气收进去，收得比平时还紧。
两个都不穿宗门衣裳。一个是紫纱，肩露在外头，袖子只到肘上。一个是青紫的，穿得比另一个齐整些，可腰束得细，一看也不是做粗活的。两个人都很年轻，脸上都敷着粉，站在那儿，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
“周师兄昨夜往西边竹屋送了一床被子。” 紫纱那个说，“送被子送到半夜，回来的时候脸上还笑着。你说是谁招的他。”
“他爱往哪儿送往哪儿送。” 青紫那个说，“我这几日在他那儿伺候茶水，他连我手都没碰。”
“没碰你，是因为你不够看。” 紫纱那个笑了一声，“你照照自己，脸都塌了。他如今看上的是新来的那个，听说灵根还不差，炼气巅峰。”
青紫那个脸一下就白了，白得粉都盖不住。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反倒轻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脸塌了。”
那青紫的没再说话，抬手就是一下。
林月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她这一下不是扑，也不是抓。她是先退半步，把两只手在袖子里一翻，翻出一对短匕，跟着脚下走出三个方位，走到第三步，人已经贴到紫纱的后背。这一串走得太顺，顺得不像人在走，像有人在纸上画好了线，她照着线走过去。
紫纱那个反应也快，肩膀一沉，整个人斜着滑开半尺，袖子往外一抖，抖出一片红雾。青紫那个被红雾扫到手腕，手腕上立刻起了一道红痕，红痕顺着皮肉往上爬，爬到肘上，她脸上就见了汗。
两个人就这么打起来了。打得没有声音，只有脚在叶子上换位置的沙沙声，还有袖子擦过空气的那一点响。青紫那个越打越往后退，退到一棵松树底下，退不动了，忽然把两把短匕往地上一插，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指尖上冒出一层白光。紫纱那个不等她结完，上去一脚踩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胸口，掌心透出一层红。
一切就停在那儿了。
青紫那个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身上那层红从胸口往外扩，扩到肩，扩到腿，扩到指尖。皮肉一层一层往下瘪，骨头一根一根顶出来，衣裳还挂在上头，人已经没了。
紫纱那个跪在她身上，手一直按着没松。末了从那具身子的七窍里抽出一缕红线，抽得很慢，像抽一根丝。红线在掌心里团起来，团成一颗小指头大的丹，红得发暗。
她把丹收进袖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叶子。蹲下去摸尸身腰上的储物袋，倒出来抖了两回，把灵石、药瓶、几枚玉牌都塞进自己袋里。
“争了半个月，就这点东西。” 她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年的雨水不好。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那堆衣裳说了一句。
“西边竹屋那个，我明日去看看是什么货色。”
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脚步在叶子上沙沙地响，响到林子外头才断。
林月在树后头站着，后背贴着树皮，一动没动。手心全是湿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过去。
地上只剩一件衣裳，青紫的纱，袖子皱成一团，衣襟上还留着一块人形的印子。储物袋扔在旁边，袋口开着，里头翻得乱七八糟，剩下几张废纸、一根断了的簪脚。
她蹲下去，把袋子拎起来，抖了两下。什么也没有。
“这些仙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是这德行。”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现在也是走这条道的了。于是把袋子翻过来，把里头的废纸一张一张摊开看。
摊到第三张，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旧了，边上磨得起毛，封面没有花纹，只画着一把剑，剑画得很简单，一条竖线，两道斜的护手，底下一点穗子。
她把册子翻开。
头一页上讲起手。左手怎么握，右手怎么握，脚下站在哪里，肩怎么沉。第二页讲进步，一步踏出去几寸，踏到哪儿停。再往后是一招一招的图，图上画着小人，小人的手抬到胸口，小人的剑指向前方，旁边有小字，写着这一招叫什么，灵力从哪条经脉走，走到哪一节要松，哪一节要紧。
字不多，画得也不花。通篇没有一个血字，没有一句采补，没有一道歪门邪道的符。
翻到最末一页，小字写着，此路只论手眼身步，不问灵根阴阳，凡有灵力者，皆可循阶而上。
她坐在那堆衣裳旁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她这辈子没学过打架。崖边那一回，她抓的是枯枝，扬的是碎石，靠的是一口不肯退的气。后来在乱葬岗杀人，靠的是鬼气往人脸上一压，把人家的魂连精血一起抽干。那不是打，那是扑。她连怎么站都不知道。
那两个人刚才打的，才叫有路数。退半步，翻袖子，走三个方位，贴到背后去。一步一步都有缘故，连输的那个，也是按着路数输的。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隔着衣裳按了一下。
剑这东西是死物。它不认人，不认主，只认手上那点力道。这一点她喜欢。
她站起来，把散在地上的几张废纸拢到一处，塞回那个空袋子里，袋子扔回原处。地上那堆衣裳她没动，衣裳底下那点痕迹，明日自会有人来看。
走回竹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进门，把门闩插上，坐在床沿，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左手怎么握。
她照着图把手抬起来，抬到胸口。手很稳。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外头竹林那条小路上有脚步声过来，走得不快，走到她门前，停住了。
“师妹。”
是周师兄。
她把手里的册子塞到枕头底下。
“师妹睡了没有。” 他在门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今日去内门那边送名册，回来晚了些。”
她坐在床沿没动，也没应。
“明日辰时点名，我照旧来接你。”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师妹若是听见什么闲话，别往心里去。内门那边的人，说话都不好听。”
他走了。脚步沿着竹林往外，走出一段，忽然又停了一下，像是回头往这间屋看了一眼，才走远。
她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回第一页，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