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点完名，周师兄没走，跟在她旁边半步，一路把话往一件事上引。
“师妹既挂了外门弟子的名，总得接两桩差事。” 他说，“门里有规矩，白吃白住的不留人。”
她问差事是什么。
“巡山、采药、送东西。” 他数着手指，“差事不难，做完了有灵石，还记功德。灵石攒着能使，功德攒够十分，能换一颗养气丹。”
她跟着他去了外门执事院外头那一面墙。墙上钉着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一张的纸，纸上写着字，字下头压着边缘，风一吹就翻起来。
巡后山西坡三日，十块下品。采月见草一筐，八块。送药去内门丹房，十五块。有几张纸上还添了一行小字，写着夜里有内门的人走动，巡山的要避让。
她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灵石能修炼？”
周师兄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话。
“灵石里的灵气，打坐的时候握在手里能收。” 他说，“摆阵也使，不过摆阵太费，寻常人家摆不起。师妹不知道？”
她没答。
她在赵家五十几年，见过灵石。见过一整匣子堆在库房里，管家数的时候一颗一颗点。见过赵境请人摆阵，把灵石按着方位摆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摆完了那院子冬天都不冷。那时候她只当那是富贵人家的排场，跟门口摆一对石狮子一个意思。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把灵石握在手里，一点一点往身子里吸。
“那丹药呢。” 她问。
“下品的养气丹，吃了抵三五日苦坐。” 周师兄说，“中品的要内门的人才有，上品的得宗主批。像我这样的，一年也摸不到一颗中品。”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三五日苦坐。十个功德分。一桩差事三分，也就三四桩差事能换一颗。外门这些人，一年到头巡山采药，换回来的东西，抵她一夜补气。
她想起王昊给她的那几颗丹。一颗换了她的脸，一颗她没敢吃，收在储物袋底下。那时候她只当是那人随手扔给她的，像扔一块糖给路边的小孩。如今才知道，这门口一墙的人，为了一颗抵三五日苦坐的东西，要巡三日的山。
“我不接。” 她说。
周师兄脸上的笑停了停。
“师妹是嫌少？还是嫌活儿重？” 他往她这边凑了半步，“巡山那桩其实不累，就是走上三日，我陪着你走。”
“我有事。”
“什么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答。
她的事说不出口。她要去后山找一个人，要弄清那卷书缺的后半截，还要把怀里那本册子翻熟。这三样，一样也不在这一墙的纸上。
周师兄见她不应，也没追，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那你再等一等。” 他说，“这月中有几桩好差事，是送东西去内门的，走得近，给的也多。我给你留着，你等两日。”
她应了一声。这一声应得客气，其实心里没打算等。
两个人在外门这条路上往回走。日头已经高了，路两边晒着一排排药筐，味道苦中带甜。走到拐角那儿，前头有个人站着，靠在一棵树的干上，手里把着一把团扇。
紫纱，肩露在外头，团扇上画着一朵很大的花。
她看见她们过来，把扇子收了，站直了。
“师兄。” 她先叫了一声周师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水，然后眼睛转过来，落在林月脸上，从上往下看了一遍，从头发看到鞋尖。
“这就是西边竹屋新来的那个。”
周师兄往前半步：“阿姚，这是外门新挂名的师妹，执事亲自拨的屋子，你别……”
“我问她话。” 那女人打断他，还是笑着，“妹妹，我问你一句话。你进这门，是图什么。”
林月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不图什么，怎么一进来就有人给你送被子。”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团扇抵在自己胸口，“我在这门里五年，住的是六个人一间的屋子。你一来就是客卿的房，一个人住一片竹林子，窗户还对着后山。”
她说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只剩她们三个人听得见。
“你是不是图师兄的迎欢体质。”
林月站着没动。
迎欢体质。这四个字她一个也不懂。她七十二岁，做了五十七年人家屋里的女人，这四个字说得再明白，她也不明白说的是什么。
“跟他睡一夜，顶你在外门坐三年。” 那女人还在说，“你们这些新来的，都懂这个。装得干干净净的，一进这院子就先打听师兄住哪一间。”
周师兄的脸涨起来，红到耳朵根，一只手在袖子里攥着，另一只手伸出来想拦，又不敢真碰那女人的胳膊。
“阿姚，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 那女人转过脸看他，笑得更好看了，“师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一身东西，在这门里就是一块肥肉。”
周师兄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林月这时候开口了。
“我不知道什么迎欢体质。” 她说，“他昨日给我送了一床被子，我连门都没让他进。他站在门外说话，我在门里坐着，一句也没应。”
她说完，把手里的斗笠换了个手。
“你要是稀罕，拿去。” 她说，“我不图他，我图他做什么。他笑起来太勤，我看着累。”
那女人的脸一下沉了。
“你骂我。”
“我没骂你。” 林月说，“我骂人的时候，你不会笑。”
那女人手里的团扇捏得皱了，往前逼了半步，袖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周师兄这时候插到两个人中间，两只手都抬起来，一只挡着那女人，一只虚虚地往林月这边推。
“阿姚。”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发抖，“别在这儿。这儿是外门，执事一会儿就出来。”
那女人盯着林月看了很久。她眼里那点东西林月认得，是杀心。昨日那片松林里，她跪在那具身子上，眼里就是这个。
林月没退。她心里其实想退，退了就能走，可她这会儿要是退半步，那女人明日就能站在她窗户底下。
那女人末了把团扇打开，扇面上的花晃了一下。
“行。” 她说，“我记着了。”
她转身走了，走过周师兄身边的时候，肩膀擦了他一下，也没回头。
周师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慢慢放下。
“师妹。” 他说，“阿姚她…… 她不是坏人，就是在这门里待久了。”
林月看了他一眼。
他那张团脸上还挂着笑，笑的边上有一点挂不住的东西，嘴角在抖。她看着那点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 她说。
“我送师妹回去。”
“不必。” 她把斗笠扣上，“我自己认得路。”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后头周师兄又叫了一声。
“师妹，那差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她没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
回到竹林那间屋，她进门闩上，坐到床沿。
日头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条，慢慢往墙根挪。她坐了很久，心里那点东西一直散不掉。
她这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在赵家，骂她的人都是站在上头的，骂得也斯文，说她不会理家，说她脸塌了，说她这把年纪还在屋里占着位子。那些骂她都记着，一句都没忘。
可今日这一句，她气不起来。
她只觉得荒唐。有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来卖身换修为的。她这一辈子卖过一次，卖了五十七年，卖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被卖了多少价。如今她换了一副皮，站在这门里，什么都没做，又被人当成一件要来抢东西的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斑，指节细，指甲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粉。这双手在赵家洗过衣裳，揉过面，端过药，几十年泡在水里，早就粗了。如今这双手不是她的。
她把怀里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左手怎么握。
她把手抬到胸口，照图上的样子握了一次。这一回握得比昨夜稳。
窗外竹林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走过去了，没停。
明日辰时还要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