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名，她照旧一个人往回走。走出外门那道院墙，路上人少了，她听见后头有脚步，不远不近，隔着七八步。她往人多的地方拐，那脚步就散了。她走回竹林那条小道，日头被竹子挡住，路上只剩她一个人，脚步就又近了，近到四五步，鞋底踩在落叶上，声音很轻，却一直不停。她走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到竹林拐角，她索性停下来，转过身，果然是那个穿紫纱的女人。
昨日的团扇换成了收在手里的一卷纱，肩上还是露着，她站住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笑得比昨日淡一点。
“谁？” 林月说，“有话就说。”
“我昨日说了，我记着了。” 楚月姚走近两步，“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你打算在这门里待多久。”
“我问你一句。” 林月没接她的话，“昨日那片松林里，被你炼成丹的那个，也是你们门里的人。”
楚月姚眉毛动了一下，说：“是。”
“她叫什么。”
楚月姚想了想：“不知道。人人都叫她阿七，她是哪一房的，我不记得了。”
林月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条命，在这门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死完了剩一颗小指头大的丹，被她揣进袖子，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就这点东西。
“一条命。” 林月说，“在你们这里值多少。”
楚月姚笑起来。这一回笑得不轻，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笑完她把手里那卷纱抖开，缠回腕上，说：“你这话问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这里是魔门，魔门杀人不用写状子，不用报官，不用挑日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不高，倒像是真的在给她讲一门里的规矩，“你要是嫌这里脏，你去看看正道。正道那些人杀人之前，先烧三道符，念一段经，说这是替天行道，说这是除魔卫道。杀完了把尸首收进乾坤袋，回头还能记一笔功德。我们这里不念经，想要就拿，拿完了不装。” 她说完看了林月一眼，“你说谁的命值钱。正道的命值钱，是因为他们杀完了还要脸。”
林月没说话。她想起赵家请来的那位女仙长，白衣，说话慢，测根骨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仙人的样子。如今听了这几句，她心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是塌了还是散了，只觉得凉。
“行了。” 她说，“我跟你争不着这个。”
她转身就走。走出三步，身后那卷纱响了一下。她后颈上的皮先紧起来，那是一股灵力压过来的感觉，凉，带着甜。她往旁边一闪，肩头还是被扫着了，深青的料子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出来，翻出来是白的，一粒血珠子也没有。她退到一棵竹子底下，把手抬起来。
楚月姚站在三步外，看着她肩上那道口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说：“你身上没有血。”
林月没答。她把手里的鬼气往上一推，一股惨碧的雾贴着地面扑过去。这一招在一个月前够用，乱葬岗上那些人就是这么被她按下去的，雾一贴脸，人就软。可这一回雾扑到楚月姚身前三寸就停住了，那女人身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灵光，雾撞上去，散了半边。筑基。她身上那层东西是灵力护体，昨日松林里那两个人打得那么凶，靠的就是这个。她的鬼气在这层光外头，像水泼在伞上。
楚月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光，又看了看她，说：“炼气的东西，也敢往我身上压。你不光身上没血，胆子也没有。”
纱卷甩过来，林月往侧后一退，脚下踩空一步，那卷纱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抽在竹子上，一根竹子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斜着砸下来。她借着这一下欺近，五指并拢往那女人胸口戳，手还没到，那女人一抬腕把她的手腕扣住了，扣得很稳，力道大得她整条手臂都发麻。
“路数也没有。” 楚月姚说，“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扣着手腕往下一带，林月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她抬另一只手去抓对方的袖子，抓到了，鬼气顺着那只手往上爬。楚月姚眉头一皱，松了手，退了半步，把袖子扯开。
两个人在竹林里来回了几下。林月身上添了三道口子，都在衣裳底下，皮肉翻着，一点红都没有。她的鬼气一次也没贴到那女人皮上，倒是她自己被那卷纱抽了两次，抽到的地方骨头都在发闷。她心里清楚，还能打。她要是把鬼气全放出来，把这人身上的精血连着魂一块抽，这女人的护体灵光撑不住三息。可这里是合欢宗，死一个内门弟子，明日满门的人都会来找。她这一抽，就把自己从壳里抽出来了。她忍着没抽。
就是这么一忍，她被打到了竹林外头那道矮墙底下。后背撞上墙，一口气没上来，楚月姚已经贴到跟前，一只手按在她胸口，掌心透出红。昨日那具身子就是这么塌下去的，皮肉一层一层瘪，骨头一根一根顶出来。
“我本来只想让你自己走。” 楚月姚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很轻，“你不走，那我只好把你卖给炼坊。鬼修的壳，比人值钱得多。”
红从胸口往里渗，一点一点，凉得像水。
她忽然想起黑书里还有一样东西。古字那一篇讲完了尸，讲完了壳，末尾压着几段咒，好像有两页，每页都是八段，从上往下一段比一段短，一段比一段狠。她读到头一段就把书合上了，没敢往下看。那一夜在崖上被三个修士围着，她含过一段，含在嘴里，末了也没吐出来。这几个月她一次也没想起过，如今被人按着胸口，那一段自己回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浮，比书上还清楚。
楚月姚的手在她胸口上又压了一分。
她把牙关松开。
头一个字出来，不像人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一块铁，声音顺着骨头往下走，一直走到脐下。灵府里那颗丹转了一下，接着就转快了，一股东西从脐下顶上来，撞开胸口那点红，撞到手心里，撞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
楚月姚的手先松了。那女人整个人往后一弹，退开半尺，肩膀撞在一根竹子上，竹叶落了一层下来，问：“你念的什么。”
林月没答。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念什么，那些字从嘴里出来，落到耳朵里变成另一种声响，尖，碎，往人脑子里钻。这五十七年，她从没出过这种声音。念到末一个字，竹林里静了一下，风停了，叶子也不动，那股力落回灵府里去，丹还在转，转得比方才快，也比方才稳。
楚月姚没走。她站直，把两只手在胸前一合，指尖透出一层白光，比方才那层护体的光厚得多，厚得发亮，说：“我本来想着，你自己走就完了。你这东西邪性，留不得。”
林月看清了她手上那层光。她没停。
那口气吐出去之后，眼前黑了一下。不是天黑，是一本书。黑纸摊在她眼前，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纸边上那层毛，紫色的小字一页一页自己翻，翻到中间停住，一行一行亮起来，亮得她眼睛发酸。那本书不在这儿，她把它压在屋里铺盖底下，压得很实，她抬手去摸腰上的袋子，袋口好好的，三道褶都在。可眼前那一页还在亮，像有人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于是她又念了。这一段比前一段短，字咬得更紧，念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记不起这一段叫什么，脑子里只剩两段名的影子，一段是方才念过的驱灵，另一段模糊，像叫沐鬼。
灵府里那颗丹亮了。不是转，是亮，惨碧的光从脐下一路顶上来，透出皮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青。她身边的鬼气先是一圈雾，绕着脚踝转，转着转着雾就变了，变成风。风很冷，冷得竹子外头起了一层白霜，叶尖上的水汽凝成冰碴，一颗一颗往下掉。
楚月姚的耳朵里，颂唱声越来越清楚。那声音不像从林月嘴里出来的，像从脚下的地里一层一层冒上来，冒到后来，风里添了别的东西，很轻的低语，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是人。有人在笑，笑得断断续续，有人在哭，哭得很闷，有人在骂，骂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话，还有人在念，念的是另一种更古的字，一串接一串，走不到头。
壳也变了。先是胸口，胸口底下有个东西跳了一下。
林月自己先听见了，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这副壳死了那么多天，一次也没跳过。第二下接得很快，快得不像心跳，像有人在里头敲，第三下，第四下，越敲越密，密成一片，敲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响。她抬手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点动静撞得她指头发麻。
血跟着动起来。那血原本是死的，早该凝在血管里，这会儿被鬼气从底下推着，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肩，走到颈，走到脸上。她觉得皮底下有一条一条热的东西在爬，爬到耳根时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白开始退。这具壳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处活人的颜色，如今红从脖子往上浮，浮到颊上，浮到眼下，浮到唇边。那红不是涂的，是从皮里头一层一层透出来的，透得不匀，深一块浅一块，像刚出笼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手背上那层白薄了，皮底下透出一层粉。
头发自己散了。竹林里没有风，风是从她脚下起的，头发被往后扯，扯得头皮发紧。有一缕从额前垂下来，落在眼睛前头，她看清了那一缕，下半截还是黑的，上半截已经白透，白得像雪，白得不干，还带着一点光。她伸手想把它拨开，抬到一半又停住，她不知道那还是不是她的手。
眼眶开始发涨，涨得发闷，像有两团东西在里头烧着往外顶。她眼里的绿原先只是一点，这会儿烧成两团，绿得发亮，绿的外头裹着一圈红，红涨到眼眶边上，涨满，溢出来。两道热的东西顺着脸往下流。她尝到了味道，血，铁的味。这副壳用了这些天，喝汤没有味，闻香没有味，雨落在脸上也没有味，这一口血有味道，味道重得她舌根发涩。
她身后的鬼泣声响了。先前那点声音是散的，这会儿聚起来，像一整片人在她背后哭，哭得压着嗓子，谁也不肯先大声，哭到中间还夹着笑，笑声很短，笑一下就断。
牙根痒起来，那种痒在骨头里，抓不到，只能咬着。她一咬，牙就往下长，长得比原来长，尖的那两颗顶开下唇，露在外头，唇上的红也透了上来，红得发亮，像抹过一遍又一遍。她舔了一下那两颗牙，舌头上也是铁味。
指甲根发涨，一片一片往外推，推的时候有很小的响，像有人在耳边掰开一截干枝，推出来一寸长，尖，硬，指甲底下那点粉已经没了，颜色像旧铁。她把五根指头垂在身侧，指甲尖上落着一点竹叶的影。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冷的。那一块地方知道自己变了，知道自己在变，也知道这会儿它一点也不怕。
楚月姚站在原地，一只手还结着印，指头僵在半空。她是修魔的，见过血丹，见过采补采到只剩一层皮的活人，见过把魂抽出来封进玉里的手段。她没见过这个。那个印结到一半，她忘了后面是什么。
林月动了。一动就贴到她跟前，指甲往她胸口上插过去，那层护体灵光横着亮起来，亮得刺眼，指甲尖抵在光面上，抵出一圈白痕，光没有裂。楚月姚这才回神，往侧里一让，让开半寸，袖子往她脸上扫。林月没躲，伸手抓住那卷纱，抓了一把，纱在她手里生生扯断，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甲顺着那女人的肩头划下去，划开衣裳，划开皮肉，划到底下的骨头。
楚月姚闷了一声，退了第三步，没有走。她把两只手在胸前分开，掌心朝下，慢慢往下压，压到腰际，那层白光从她手臂上剥下来，剥成一只手的形状，悬在她身前，五指张开，比她自己的手大出一圈。昨日在松林里，那只手就是这样按在那具身子上，把人按塌成一层皮。
林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根断竹，就是方才被纱卷抽断的那一根，上半截斜在地上，断口是新的，尖。她弯腰把竹子拾起来。拾起来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指甲太长，握不住，她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压下去，压在竹皮上，压得竹皮响。
她会的东西少得可怜。昨日在松林里捡的那本册子，她只翻过两页。第一页讲起手，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两只手都不许松。第二页讲进步，一步踏出去几寸，踏到哪儿停。就这两页，别的没有。她把两只手摆上去，手套进那个位置的时候，竹子在她手里沉了一下，沉得不像是竹子的分量，像是这根竹子里头忽然装进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退了半步，再往前踏了一步。这一脚踏下去，脚底那层竹叶往两边散，露出来的土面塌了一块，塌得不深，可四周的竹竿跟着抖了一下。她把竹尖往上迎。这一迎笨到了极点，没有虚招，没有绕，也没有换手，就是直直往上顶。楚月姚那一套是真是假，是左是右，她一概不猜，她只会这一下。
竹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很细的响，旋着那股冷风一起推了上去。楚月姚那只白光的手在竹尖前头停住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压的。竹尖还没到，她那只手上已经起了一道一道白痕，痕上冒出细细的烟，烟往她这边飘，飘到脸上，脸上就疼。那不是灵气，那是刮人的气，冷的，贴着皮肉走，走到哪儿，哪儿就裂。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按回自己身上，护体灵光亮起来，亮得比方才厚，可那层光在林月身前那团风里，像一块布挂在大风里，一层一层被吹薄。
楚月姚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这女人记在外门的册子上，是炼气巅峰，阴属，炼气巅峰该是什么样子，她清楚，一掌能打塌一张石桌，打完了要喘半天。可这个人周身那一圈气在刮，刮得竹皮一层一层掉，刮得土面上的落叶碎成粉，那股气深得看不见底。更让她怕的是，这女人打的每一招都是最笨的招，起手，进步，一顶，没有花，没有变，也没有第二个花样。可她每往前一步，那圈气就压前一步，压得人只能退，她找不到破绽，因为对面根本不打算变招。
恐惧是从脚底下起来的。她在这门里五年，见过师姐杀人，见过长老把人捏成一团，她自己昨日也亲手炼过一颗丹。她没怕过，这会儿她怕了。
她又试了一回，双掌一合往前推。林月还是那一顶，白光的手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散在半空里，竹尖往前送了一寸。楚月姚往侧里一让，让开半寸，竹尖从她颈边擦过去，擦掉一层皮，她抬手按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月往前踏了半步。她觉出不对了，她手里握的不过是一根竹子，这一下也只是照着书上那两页摆出来的，可她每往前一步，那圈风就跟着往前推一步，推到哪儿，哪儿就开，竹皮上，土面上，连空气里都在让。
竹尖停在楚月姚咽喉前三寸。
她停住了。
她不想让这个女人死。方才那一刀划在肩上，划到骨头，她心里已经定了一半，这会儿竹尖抵到喉前，那半也定了。她只想让这个女人退开，让这间屋往后再清静些。
楚月姚看着那三寸。她看见竹尖上的惨碧在慢慢退，退成一圈淡淡的雾，也看见这女人眼里那点绿暗下去了，红也暗下去了。她笑了，这一回笑得很轻，跟昨日在外门那条路上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杀我。” 她说，“你不杀我，明日就是别人来。”
她说完，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对着自己的胸口，往下一按。按的是昨日那一招，按在自己身上。她身上的白光往里头塌，塌成一点，塌到胸口，塌成一个很小很亮的东西，那个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炸开了。
没有声音。先是一股力从她身上往外推，推得满地竹叶贴着地面飞出去，紧接着才有一声闷响，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捶了一下土。竹林里的竹竿全往外倒，倒得整整齐齐，围着她坐的地方空出一圈。血溅了出来，热的，极烫，溅在林月脸上，溅在衣襟上，溅在握着竹子的那只手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倒。她只是把刚刚推上去的力收了回来。
力一收，壳就退。头发从发根往下黑回去，白的那半截一节一节暗下来，暗成黑。牙往牙龈里收，收到唇后头，唇上的红退成薄薄一层。指甲一片一片缩回去，缩到指头肉里，缩的时候有点痒。胸口那点动静慢下来，慢到最后一下，停了。她的脸又白回去，白得像纸。
她扶着竹子，弯下腰，吐了一口血。血落在竹叶上，红的，很稠。吐出这一口，她才知道自己哪儿都不对了，鬼体像被人从里头抽空了一半，站在这儿，脚底发飘，眼睛看出去的东西都带着一层灰。
她扶着竹子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墙那边挪，眼前有一点红飞过去。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红的，飞得很快，往竹林外头去。她看见它的那一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好吃。
那个念头不是她想出来的，是身子想出来的，是灵府里那颗丹想出来的，是这身鬼气想出来的。她的手先动了，五根指头张开，往空里一抓。那一点红被她抓在手心里，跳了两下，跳得像一只被捏住的虫，然后在她掌心里化开了。
化开的那一瞬，一股东西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走到灵府，走到那颗丹上，丹亮了一下。她的膝盖直了，手不抖了，眼前那层灰也退了一层，方才被抽空的那半边，补回来大半。
一声哀嚎在她耳边响起来。很短，一声，像被谁掐断了，那声音的来处就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了。
她把手抬起来，鬼气从手心里浮出来。那层雾还是惨碧的，可雾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很细的红丝，绕在雾中间，慢慢地转，转得不快，也不慢。她把雾收了，红丝也跟着收进去，再放出来，那根红丝还在。她甩了一回手，甩不掉。
她站在那堆血里，站了很久。竹林外头，半山上那层护宗阵光忽然亮了一下，亮了又暗，暗得不干净，像水面上落了一颗石子。远处有脚步，不止一个人，往这边来。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