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等那串脚步走到。顺着竹林后头那道矮墙翻出去的时候，衣裳上还挂着血，一路走一路滴。她把腰上那点黑气拉出来，罩成一件外衫，把深青底下的红盖住，又把那根断竹拾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竹身上有她的指印，五个，按得很深。
回到屋里，她闩上门，把竹子靠在墙角，坐在床沿上。手先不抖了，一路都在抖，进了门反倒停了。她坐着听外头的动静，竹林那边有人说话，说得不长，脚步来回走了两趟，就散了。
屋里静下来，她才觉出脸上发紧。抬手一抹，抹下来一层干了的血痂。她把墙上那只小铜镜摘下来。
镜子里那张脸不再是纸白的了。颊上有一层淡淡的东西，压在水粉底下透出来，唇上也有一点，红得浅，可是从里头红的。她抬起指头在颊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地方起了一点白，松开，红又慢慢回来。她按了三回，三回都是这样。
这具壳捞上来的时候是白的，她把水粉抹上去的时候也是白的，这些天照镜子，照见的是白纸上盖了一层粉。如今粉底下有东西了。
她把镜子端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杀过人。乱葬岗那一回她抽干过人身上的精血，抽完自己坐在乱石堆里发抖，抖到天亮。后来进了这门，被人按着胸口，她把书上不该念的东西念出来，把牙长出来，把指甲长出来，把血泪流出来，把一个人的魂抓在手心里吃了。这些事她一件一件做下来，做的时候一点也没犹豫。
如今站在镜子前面，她才有些后怕。她怕的不是这些事，是镜子里这个人做的时候手太稳。
她把镜子挂回墙上，站在屋子当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再等。这些天她一直在等，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等一个能站到他跟前的由头，等自己够用一些，等把那卷书弄明白。等不起了。昨夜她还在照着书上的图握竹，今日就有人要把她卖进炼坊，明日来的又是谁，她不知道。她要去找王昊，先把那件自己也说不清的事办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深青。袖子裂到肘上，肩头那道口子翻着，边上已经起了一圈硬边，衣襟上一片一片暗的。十二块下品买回来的，穿了几天就烂成这样。
她想起犄角那只木匣。执事给她的那套弟子服，她当时推说这一身是法器，没穿，折好抱回来，一直压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打开，把那套衣裳抖出来。青灰的上衣，青灰的裙，料子粗，针脚密，领口上绣着一朵很小的云纹。
她换上了。
换的时候磨了一阵。肩头那道口子已经在收，收得比她想得快，抬手还是扯得疼，她把衣裳先套右袖，再把肩头顺过去，顺一次不行，顺了两回。
这疼跟她从前受的不一样。从前那副身子磕了碰了也不当回事，疼是钝的，像隔着一层旧棉，疼过就忘。如今这疼很清，很尖，疼在哪儿，疼到什么分寸，一清二楚，像是有人把疼捧到她面前来给她看。她活到七十二岁，头一回觉出疼是一件这么齐整的事。
穿上以后系带子，带子在腰上绕两圈，绕完了，她低头看自己。
这套衣裳穿上，她像一个刚进门的弟子。比她那一身深青更像这门里的人。
她把斗笠挂在墙钉子上，面纱叠好，压在案角，把头发拢起来，梳到脑后。
走到窗前，她把手上那点光又试了一回。日头照下来，落在手背上，落在袖口上，只是暖。屋里那点阴气往后退了退，退到她脚底下。她觉出身上有点热，那种热不在皮上，在里头，像一只烧过的锅，火灭了，锅底还温着。
可那不是活人的温。她的心早就停了，胸口不动，不用吸气，眼睛也不用眨。她清楚这不是活的。可血还在走，一圈一圈，很慢，被什么东西在底下推着。她把手按在小臂上，按得久了，能摸着那点动静。
她把手放下来，出门。
她在门后头站了一会儿，又退回来，把那根断竹往墙角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这才把门带上。
后山客院在东头。她沿着外墙根走，过一道阵，铜牌亮一下。她数着，数到第七回，路才拐进那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边种着松，松底下落了一层针，踩上去软。
走到一半，她听见有人声。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笑。男人的笑，笑得很响，中间夹着女声，一个，两个，三个，都跟着笑，笑得把话都盖住了。
她停在石阶这头，手垂在身侧。
那个笑她认得。五十七年前，隔着赵家后院那道墙，他把一个野果子递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又一阵笑起来，笑到一半有人说话。说话的是个女声，声音很软，问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问完里头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更乱，有椅子挪动的响，有茶盏碰在一起的响。
她往上走了几步。院门开着半扇，门里有一株花树，树上挂着灯，灯是红的。她站在门槛外头，把气收了收，收得很紧，连指甲都收短了，然后跨了过去。
跨过门槛的时候，屋里正笑到一半。
灯下坐着四个人。一件黑袍，三件浅色。黑袍那个背对着门，肩膀在动，笑得正响。她进去，先停的是那三个女的。她们一个一个抬头看她，看她身上这套青灰的宗服，看她的脸，看她的鞋，看到鞋上沾的松针，眼睛就沉下去了。
王昊跟着转过头。
他手里端着一只杯子，杯口斜着，酒在里头晃了一下。看见她，他把杯子往案上一放，站起来，眼睛就亮了。
那亮不是认出了谁。她认得那种亮。赵境请客的时候，席上添一个生面孔的丫头，席上的人就是这么亮的。
“这位师妹。” 他把袖子一抹，笑已经堆上脸，“哪一房的，我怎么没见过。”
她张了张嘴。
来的路上她排过三句话。第一句问那卷书的后半截，第二句问当年那颗丹，第三句她排了这些天也没排出来。这会儿站在灯底下，三句一句也拿不出手。
她本来打算一进门就把本体唤出来，让他看看这张脸底下装的是什么人，让他认一认，让她这一路走过的四十七天有个交代。她把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又放下。她忘了。
她也忘了一件事。这屋里还有旁人。
她站在灯底下，说不出话，气也没散。屋里那三个女的对看了一眼，有一个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师妹是来找武侯的？” 那一个开口，“武侯这几日忙，你要排个时候。”
她还没答，外头有人进来了。
不是弟子。脚步声很轻，裙角扫过门槛，一点灰也没起来。
屋里那几个女的先看见，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站得很快，椅子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都出去。” 那个女人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听着不像在发火，倒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的事。
三个女的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朝她看了一眼。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三个人。她退到花树底下，退到院角，退到自己也没察觉。
“你还真是老样子啊。” 那女人说，“事情都答应替你办了，孙女那边我肯定得帮。还赖着不走。”
一身素白，头上没什么饰物，鬓边压着一支银的。她认得出这个人。前几日在山门底下，就是这个人从里头走出来，说了一句这脾气几十年了，一点没改。
“你这脾气，我早就说过。” 严霏语又说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嘴上应得快，事情落到别人手上，你只管站着看。”
她站在花树底下，听着这几句话，听出那女人在恨他。
那个恨很直，一层一层往外出，像刀背压在案上，压得很稳，一点也不绕。
她心里也有。她也有那种东西。可她的不一样。她恨到一半就会想起那颗丹，想起那卷书，想起隔着墙递过来的那个野果子，恨就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得自己压着，怕压不住。她这辈子恨过的人不少，赵家的族老，赵境，把她论价卖出去的人，恨到末了都成了忍耐。
她站在那儿听了很久，才明白一件事。
她自己的恨，不如那个女人的。
院角的风把花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拂。灯在头顶上，红得发闷。屋里那两个人还在一句一句地说，说的什么，她渐渐听不全了。
她攥着手心里那块铜牌，牌是凉的。
两个人谁也没看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