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院出来，她走得不快。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松针在脚底下滑，她扶着栏杆，走两步停一停。她本来该急着回屋的。方才在院里站了那么久，气收着，指甲收着，连魂都收着，出来该赶紧松开。可她这会儿一点也不急。
她心里明白是为什么。他就在那院里，跑不了。他递三回帖递到门上去，他要走早就走了。她赌他明日还在，后日也还在。
这笔账算完，她发现自己有点想看书。
从前在她来的那个地方，难受了就翻书。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第三个字，心里那点乱就压下去了。到了这边，她没书看，只见过账本、田契、族谱，还有赵家祠堂里那几卷记着谁家嫁进来谁家死了的册子。她也不认得多少字，可那会儿能看的东西就那些，翻着翻着也能坐住。
这门里有藏经阁。她听周师兄提过一句，说外门弟子也能进去，只不许往外借。
藏经阁在半山腰，一排旧屋，门楣上那三个字掉了漆，只剩一点金粉。门口摆着一张矮凳，凳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很瘦，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蜷在凳底下，蜷着的那条短了一截。他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扇得慢，扇面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有个弟子抱着两卷书来还，走到他跟前，他眼皮都不抬，抬了抬下巴，示意里头的架子。那弟子自己进去，自己出来，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
她走到门口，把铜牌递过去。
老头这才抬眼。他看她这一眼比看别人久，久得她以为他要问什么，问她是哪一房的，问她这牌子哪来的。可他就是看，从她脸上看到脚下，看到一半，扇子停了。
“你身上有股味儿。” 他说。
她心里一沉，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想着是不是尸气。
“不是那个味儿。” 老头把扇子往腿上一拍，像赶苍蝇，“愁。”
她没答。
老头坐回去，把腿伸直了些，眼睛看着石阶外头那一片天，说得像自言自语：“这门里这些年，进来的都不是这个样子。挺着腰进来，走的时候也还挺着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上回见着这样的，是宗主。那会儿她还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这个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
他没再说下去，也没问她是谁。扇子又摇起来，摇得比方才慢。
“里边的东西，看看就行。” 他说。
她跨过门槛。
里头比外头暗。一排一排的木架子顶着房梁，架子上的书卷用绳子捆着，绳结打得歪，一捆压一捆。屋里有股旧纸的味，混着樟脑，压得人鼻子发闷。
她走到第三排，站住。
低头的时候她才发现手里有书。
她不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到的手上。她记得自己跨进门，记得走到第三排，中间那段路上什么都没碰。可这会儿书就在手里，摊开着，纸是黄的，字是墨印的，印得很糙，边上有图。
她看了一眼，第二眼就明白这是什么了。
采阴补阳。图上画着两个人的姿势，画得潦草，身子用几条线勾出来，旁边标着穴位，标着气从哪儿入，从哪儿出，怎么把对面那人的元气一半留一半带走。字里写着 “久久行之，可补先天之亏”，后头还有一行，写着 “取者勿尽，尽则无以为继”。
她看着，胃里翻了一下。这具壳没有胃，翻也翻不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恶心。
她把书合上。
合上以后她站在那儿，没有放回去。
这门里的弟子都要学这个。周师兄学过，竹林里那个被炼成丹的叫阿七的也学过，楚月姚学过。严霏语是宗主，宗主是要教人的。她也做过。
她想起方才在院角听见的那几句。那个女人站在花树底下，一身素白，鬓边一支银的，说话不轻不重，把王昊的话一句一句顶回去。她那么一个人，也在这门里过了这些年，也学过这个，也许也做过。
做过又怎么样。王昊还是递三回帖，还是站在山门下头跟人动手，还是在门口把火气一层一层收回去，收得那么难看。
她这辈子只懂一件事。男人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换回来的顶多是一句你还算个能用的。给到那个份上的人，没人这么追过。
她站在昏暗的书架子中间，忽然又想岔了。
她在赵家当主母那些年，恨过一些人。恨那些往赵境身边凑的女人，恨得牙都咬得响。她骂过她们不要脸，骂过她们眼里只有一样东西，骂过她们把正经人家的规矩踩在脚底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干净。
如今她站在这门里。她靠一张别人的脸进来，靠这具壳活着，靠一身鬼气抽人精血，靠书上几句咒把一个筑基的人逼到自爆。她跟那些女人比，差在哪儿。差在她抽得更狠，差在她连脸都不是自己的。
也或许差得不多。差的是她跑出来了。
应州还有多少跟她一样的女人。嫁进去，五十几年，没人问过她愿意不愿意。有的没跑出来，在哪个院子里坐着，坐到头发白，坐到脸塌，坐到被抬出去。有的跑出来了，跑出来死在半道上。有的跑出来，活了，就在某个城的某个柴房里坐着，也换了一张脸，也在算计下一顿在哪儿。
她手里那本书的纸边硌着指头，硌得很实在。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绳结没有解，她把书塞在原来那个位置，塞得歪了一点。
她这一身，是白捡来的。焕颜丹是他给的，延寿的那两颗是他给的，那卷书也是他给的。他给的时候没想过她能不能扛住，他就是给，给完就走，走得干干净净。她这条命能续到今天，一半是他的东西，一半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换来的。换壳是她自己换的，进这门是她自己进的，念咒是她自己念的。没有人替她做过一件。
所以她该谢他。她也确实谢。可谢完了，再往下，就没有了。往下该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她把手抬起来在肩上摸了一下，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摸上去只剩一条硬的细线，合得很快。这伤是今日早上划的，这会儿才过晌午。她把手放下来，指头上沾着一点布里带出来的线头。末了她想起来的，还是那个笑。隔着赵家后院那道墙，一只野果子递过来，他说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站在架子中间，站到脚底发麻，才觉出这屋里没风。
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老头还在那张矮凳上，蒲扇盖在腿上，人往里缩着，缩在日头能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方。
“看完了。” 他说，不是问。
“没有。” 她说。
老头把蜷着的那条腿收了收，往旁边挪了挪，给日头让出地方来。
“那就是看明白了。”
她没接话，从他跟前走过去。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扇子又摇起来，一下，一下，摇得不急。
她顺着那条路往竹林那边走，走得慢。日头照在她这身青灰的宗服上，肩头那块是暖的。走到岔路口她停了一下，往东边那条长石阶上望了一眼，没望多久，就转回来，进了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