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入了秋，西坡那片林子先黄。坡上原先有一条打柴的小路，这几日没人走了，路边堆着一层半烂的叶子，踩下去有湿气往上返。前几日有两个采药的杂役在坡下被野物咬死了，一个拖出去半里地，一个只找回来半件衣裳。执事在差事墙上贴了一张纸，说西坡的巡山加了三日，谁把这东西清了，另赏五块下品。
她揭了那张纸。
第一日她按着规矩走，铜牌挂腰上，日头出来就上坡，走到日落。第二日她在半坡听见了响动，从背阴那片石缝里出来的是一头獠牙的野猪，肩高到她胸口，一嘴的獠牙黄得发黑。她没动。那头畜生先冲过来，冲到一半，她把鬼体放了出来，脚离了地，青衣在风里飘了一下。
那东西一头撞进她身前的雾里，四蹄一软，倒在地上抽。她蹲下去，手按在它颈子上，抽了半口气。血是热的，从皮里往她手心里渗，渗得很快。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头猪还剩一口气，眼睛睁着，看着她。
第三日她在坡上又碰见一头，比前一日那还大。这一回她没等它冲，自己迎上去，五指插进颈侧的皮里，抽干。抽到最后，她把脸贴到那片皮毛上，闻了一下。没有味。什么味都没有。
后来她就不按规矩走了。日头正毒的时候也走，走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就把鬼体放出来，脚不沾地，从这片石缝飘到那片石缝，看见活物就下去。有时候是一个下午两三头，有时候是一头都没有。她数过日子，从接了那张纸算起，到第八日，西坡这一片安静了，坡下的村子夜里能听见狗叫，不再听见别的声音。
她也不觉得难受了。头几日放鬼体，日头照在肩上还发烫，风吹过来像有人在皮上刮。这几日放出来，日头照上来只是亮，风从骨头里穿过去，凉的，凉得舒服。鬼气也变了。头一回出来的时候是纯的惨碧，干干净净一层雾，如今这雾里头掺着红，一缕一缕，缠在碧色中间。杀一头，红就多一点，杀两头，红就浓一分。她把手抬起来看，五指之间那点雾已经不该叫碧了，该叫别的什么颜色，她自己也想不出名。
杀得多了，心里确实好受。
这不是假话。她每抽完一次，胸口那口闷气就松一层，松完了回头再看，从前那些事就远了一层。赵家祠堂里那几卷册子，族老们坐在上首把她论价的那个下午，赵境看她脸塌下去时眼睛里那点东西，五十七年她一直记着，如今记着的边角毛了，像被人拿布一遍一遍擦过。有一回她在坡上坐着歇，想起自己当年是为一句什么话哭过一夜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她想起从前那个地方。那会儿她给人家做活，一日做够工时，能歇，歇下来那半天是自己的，坐着发呆也没人管。后来到了这里，做了五十几年主母，一天也没歇过，连歇着的时候都在想怎么不被人撵出去。当牛做马还有个歇的时候，做人没有。
有一日她在坡上歇，山风从背后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拨开，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她自己怔住。她记不起上一回这么笑是什么时候，大概是早年，还没学会看人脸色的时候。
交纸那天，她在差事墙底下听见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客院东头这几日在装箱子，箱子上贴了封条，抬出去三只。另一个说武侯要走，宗主那边已经给他备下车了。
她站在墙底下，把手里那张纸捏了捏，捏得纸角皱起来。
她原先是打算等的。等他不走，等他先看见她。这会儿她不打算等了。
这一回她选了深夜。
子时过了才出门。外门的灯早灭了，路上只有阵光在墙头一层一层地浮。她走得很慢，走到半山那条石阶底下，抬头看了看上头。松树在黑里只剩一团一团的影，石阶两边没有灯，客院东头那一间还亮着，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的，很软。
她在石阶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有一年夏天，她排了半个钟头买一杯奶茶，加珍珠，加双份糖。捧着走一路，冰块在杯壁上响得清脆。喝到最后剩半杯冰水，她跟人抢那最后一口，抢到了，吸管都咬扁了。
有一回她去看演唱会，票是抢来的，位置很靠后。灯牌举了两个钟头，胳膊举得发酸，喊到嗓子哑。散场时人挤人往外走，她还在唱，唱得跑调，一路唱到地铁口。
有几年她跟一个朋友逛到很晚，逛到脚底板疼，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买一盒小蛋糕，一人一只塑料叉子，吃到盒底还剩两块，谁也不好意思先下手。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隔三差五就有快递。拿剪刀沿胶带剪开，一层一层，拆出来的东西大多跟想的不一样，她还是高兴。纸箱舍不得扔，堆在门后头，堆到没地方走路。
楼下有只猫，谁都不理，就肯让她摸两下。她蹲在那儿，手停在它背上，不敢动得太快。那猫尾巴一甩，走了。她蹲在原地再等一会儿，等它回头。
还有一回吃火锅，辣得直吸气，纸巾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朋友笑她不能吃辣还点最辣的锅，她说下次还点。
她还想起自己从前多爱看那些不正经的东西。电视里那些男的，一个一个长得不像真人，说话也慢，她一边看一边骂假，一边一集不落。小说看到半夜，看到书里那个人把另一个人拦在楼梯口，她把书扣在脸上，笑得不敢出声。她还偷偷想过，将来要真有人这么待她，她不能一口就应，得让人多求几回。
这些想头她揣了很多年。后来上轿那天，盖头底下想的也是这些。轿子落地，帘子掀开，来的是一张冷脸。
这五十七年她把那点想头收得很严，收得连自己都忘了曾经有过。
这些事一件也不大，都过去了。那会儿她不觉得好，还嫌日子没意思，一天一天地熬。如今想起来，一件一件都是亮的。
她还想起自己从前有多坏。她偷拍过人家睡觉的照片，存了很多年，专门留着看。她把人家的手机藏进沙发缝，看那人满屋找。她走路没声音，专在人背后拍肩，看人蹦起来。
她在这边活了五十七年，这样的事一件也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窗。窗里那点光还是黄的，灯芯大概挑过，亮得很稳。
她心里冒出一个很不正经的念头。
她想吓他一吓。
她一个炼气，上去吓一个修为高得她看不出来的人，跟一只猫去吓一头老虎差不多。可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压了两步，第三步自己笑了。
她上了石阶。
走到院门外，她站住，忽然想起这个人来过赵家两回。头一回把一颗丹放下就走，第二回把一颗丹和一卷书一起放下，也走。两回都没在她屋里多坐一刻，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放成当年那个二十来岁的嗓子。
“昊哥哥。” 她叫了一声。
里头没动静。灯还亮着。
“昊哥哥，月儿来找你了……”
风从她脚底下起。这风不是她放的，是鬼体自己带出来的。院门先响了一下，门闩那头咯的一声，两扇门往里开了，开得很快，撞在墙上。院里那株花树的叶子全飞起来，飞到半空，又一层一层落下来。灯被吹得歪了，火苗贴着灯壁烧，烧得拉长。
窗纸上那个影子动了。先是坐着没动，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带得椅子响了一声。
“谁。” 里头的人说。声音硬，带着火，“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
门开了。他站在门里，一身黑袍，头发散着，手里捏着一卷东西，卷边捏皱了。他脸上那点怒气还没退，眉头压着，眼睛往外扫。
扫到她脸上的时候，那点怒气就散了。
散得很干净，一点不剩。他站在那儿，手还抬着，捏着那卷东西的指头松了半分，卷子歪了一下，被他重新捏住。他没说话，眼睛在她脸上停住，停得很久。院子里没有风，花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
然后她看见这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一百来岁的人，修为高到能一按裂石阶、能让护宗大阵浮光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她记得他那双眼睛。这会儿那双眼睛红了，红得很慢，先是眼角，然后整只眼睛，最后那点红从眼里漫出来，顺着脸往下走。他也没擦。
“月儿。”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她方才叫的那声还软，软得打颤，“你是不是想我想得太苦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
“还恨我。” 他往下说，一句接一句，说得急，“我两次三番去找你，两次三番又走。你恨我。你恨我你就恨，你何苦。”
他把那卷东西往地上一扔，扔得很用力，纸卷在地上滚开，滚到她脚边。
“自尽了也不放过我。”
她站在那儿。
她想过他会怕，想过他会问，想过他会认不出她。她没想过这一句。她张了张嘴，本来排着的话一句也没有了。她活到七十二岁，被人冤枉过不少回，被人指着鼻子说偷了东西、说不会理家、说脸塌了占着位子，那些冤枉她都还能辩一句。这一句她辩不了。她又不是自尽的。她一路从应州走到楚州，走了四十七天，换了两回壳，进了一趟宗门，杀了七八头畜生，站到这儿来，是为了这一句。
风停了。叶子落完了。灯还在那儿歪着，火苗慢慢正过来。
她站在门槛外头，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