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下，把手往下一按，那个软软的嗓子也就收住了。
“算了。” 她说，“不吓唬你了。”
他没答话。
她只看见他袍角一动，下一刻人已经到了跟前。他的动作快得她眼睛跟不上，风都没带起来。两只手从两边伸过来，往她背后收。
那一下她以为他要抱个空。
她这具鬼体是虚的。风从骨头里穿过去，日头从肩膀里照过去，站在这儿，脚下没有影。他一抱，手臂应当从她背上穿过去，穿过去收拢，怀里什么也没有。
可她听见他啊了一声，很短，那声里带着惊，也带着喜，喜比惊多。
“月儿。” 他说，“你没死。”
他的手臂没有穿过去。手臂到她背后半寸的地方停了一停，像有什么东西垫在那里，把他托住了。他掌心底下的灵力横过来，薄薄一层，贴着她的手背、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托在怀里。他自己大约也没觉出这个分别，抱得很稳，稳得像抱着一件有分量的东西。
她在他怀里，只觉得凉，只觉得轻。他自己知道。她知道他也知道。可他没松，反倒把手臂又收了一收。
她那句话到嘴边转了半圈。
“怎么可能。” 她说，“没死嘛。先放我下来吧。”
他没放，抱得更紧了。
她脸贴在他衣襟上，闻到酒味，还有一点旧香。他胸口是热的，热得实在，一起一伏。她自己的胸口不动，早就停了。她这辈子头一回贴着一样这么热的东西，贴着，人有点发怔。
她被人抱过。前世也不是没人抱过她。可那些抱都抱得不紧，抱一抱，拍拍背，就松手了。这个人抱她抱得像怕她散掉，手臂一圈一圈往回收，把她往怀里按。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她活了七十二岁，从嫁进赵家那一天起，到脸塌下去、被人抬出正屋那一天，五十七年，没有一个人这么抱过她。
“月儿。” 他在她头顶上说，声音发闷，“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话。
“是谁。” 他的手在她背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按完了像是自己也觉出那底下是空的，又轻了些，“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你告诉我，我要替你报仇。”
“不用了。” 她说，“是我自己选的。”
他把手臂松了一寸，退开半步，低头看她。
她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退到花树底下站住。她说话不喜欢仰着头说。
她用很短的话讲了。从赵家祠堂讲起，族老坐在上首，把她说成一桩家产，讲到她那颗丹，讲到脸回来了，讲到书上的字变了颜色，讲到破庙里坐出来的那颗东西，讲到她换壳。讲到河沿上那具尸首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还是讲了。讲到她怎么进的这门，讲得很快，一句接一句，没有一样是虚的。
讲了一半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她讲得很像报账。年份，数目，路上多少天，几块下品，谁给了她什么，她拿了什么。她当主母管了五十几年的账，只有账她能讲清楚。
他听到换壳那一段，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攥住了。
她把话讲完，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拍得挺响。
“那本书。” 他说，声音忽然虚了，眼睛也往旁边挪，“那本书我还真忘了是从哪儿来的。这会儿想起来，大概是从哪个邪修手底下顺的。我当时看它字干净，纸也不脏，就……” 他停了停，把手在腰上一拍，“我不知道这么邪门。”
她站在花树底下，看着他。
“我知道。” 她说。
他抬起头。
“谢谢。” 她说，“若不是你忘了，若不是你不靠谱。”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跟念账一样。
“我早就不在了。真的不在了。你递那颗丹过来的时候，我那条命已经到头了。你自己也看见过。我坐在祠堂后头那间屋子里，脸塌了，牙也掉了。你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我接都接不稳。”
她说到这里，把手抬起来看了一下。这双手现在白，薄，指甲收得整整齐齐。
“没有那卷书，我活不到今天。有了那卷书，我也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两样都得记在你账上，可你要说害我，那不对。你没害我。你给我的那些，是我愿意接的。”
他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
她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这个人刚才还嚷着要替她报仇，嚷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一句也拿不出来。灯在他背后，把他半个脸照黄了，另半个在暗里。
她在心里想，这话她准备了很多天，一直没找着地方说。说出来了，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这句是替他卸的。卸完了，她自己那份账，还是搁在那儿，没人替她算。
他忽然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得很急，袍角扫在花树根上，扫起一层落叶。走到第三圈他停下，转过身来。
“月儿。” 他说，“你那本书呢，我看看。说不定这一切，便是机缘。”
机缘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说得太顺，顺得像句家常话。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这词她这些天听人说过几回，坊市里的道士说，宗门里的执事说，都是拿来哄人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真的。
她把书拿出来。
书是黄的。封皮糙，边角磨圆了，看着跟坊市摊子上三文钱一本的破册子没什么两样。她念头一动，那黄就退，退成黑的，纸也厚起来，厚得像底下多叠了一层。她翻到中间，紫字一行一行浮出来。
他把书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举到灯底下照。照了半天，他抬头看她。
“没字。” 他说。
她把书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字在。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她明白了。这书上的字，大约只有她看得见。
“没字也好。”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这书能把你弄成如今这个样子，八成是件宝贝。宝贝认人。它认你。”
她把书往怀里收好。
“那你现在？” 他问。
“是鬼。” 她说，“不过我的身子还在。”
王昊唔了一声。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那点神色就变了。先是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快，接着又挪开，去看花树，看灯，看自己的鞋尖。他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抹完又把手放下，喉咙里咳了一声，咳得不太自然。
“那……” 他那只手在半空里比了一下，比到一半自己先收回去，“能不能把身子也唤出来，我看看。”
“不可以。” 她说，“会引雷的。”
他眉毛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她没等他开口，转身出了院门。
那具壳就立在院墙外头的松树背后。她上石阶以前把它卸下来的，靠着树干立好，头发往前拨过去盖住脸。壳立得很直，风一吹，那一把头发动一下，像有个人在那儿站着，等着。
她把壳提起来。先套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去，再把肩顺过来，顺了两回，最后把头抬起来，把脸上的头发拨开。壳还是软的，还有一点温，灵香气从领口里出来，尸身上那点残甜被压在下头。
她把这具壳穿上以后，脚下就有了影。
她走回院里。
王昊站在原地看她。方才那个是虚的，风一吹就散，眼睛看过去，背后能看见灯。这会儿走进来的是实的，鞋底踩在落叶上有声，肩上落了一片叶子，那叶子停住，没有掉下去。
他往前一步，伸手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碰完他把手收回去，捏了捏自己的指头，像在试试刚才摸到的是不是真的。
“我七十二了。” 她说，话说了一半自己先停下。
她本来想说，我七十二了，这具壳是别人的。说到一半她觉出脸上烫起来。这壳里那点血刚才被咒催活过，如今还在底下慢慢地走，走到脸上就停不住了。
她抬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按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站在灯底下，站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脸红。她走了四十七天，绕了几座城，杀了几头畜生，把一具别人的尸首穿在身上，站到这儿来，是为了这个。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