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只手，从她手背上挪开了。
挪开以后没落下去，也没收回去，停在半空里，停了一息，然后往上，落在她脸侧，指头贴着她的颊，慢慢地往下走。走到下颌，停了一停，又往下，走到颈侧，手指在那儿合拢。
她正想开口骂他一句，手往哪儿放。
话还没出来，那点热先进来了。
不是热。是力。像有人把一缸水从她后颈那一点往里倒，倒得又快又猛，缸口只有那么大小。她的经脉是通的，这具壳的经脉比她自己原来那副通得多，可这一下进来的东西太大了，大得不像给她用的。力从后颈上来，撞进灵府，灵府里那颗丹被撞得晃了一下，晃完开始抖。
“不行。” 她说。
那只手没松。
“我要被撑爆了。” 她伸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动，指甲在他袖子上划了一下，“快停下。”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那亮跟方才不一样，方才那是认人的亮，这会儿不是。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很低，笑完说了两个字，她没听清。
力还在往里灌。她的鬼体开始抖，抖得跟灵府里那颗丹一个节拍，丹抖一下，她整个人抖一下，抖得牙齿都在轻轻碰。她眼前的东西开始发白，院里的花树，灯，他的脸，一层一层往外退。她想，这回真要散了。她活了这些天，散了那么多回，头一回知道自己是怎么散的。
然后那股力，忽然慢了下来。
像有人在底下托了一把。她灵府里那颗丹自己转了起来，转得不快，可转得很稳，一转，那股冲进来的力就被它带着往下顺，顺成一条线，沿着经脉往下去。她那口气回来了一点，眼前的东西也回来了。
那条线一直往下走，走到她这具壳的小腹，在她丹田那个位置停住。
她从来没往那儿看过。这具壳是别人的，她借来用，只管用，不管里头。这会儿她才知道那儿也有一小团东西，安安静静盘着，等那股力到了，它就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吸，吸得不急，像一个人捧着一碗水，先尝一口。
力在往里收，她的肚腹那儿开始发暖。不是皮上的暖，是里头的，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白薄了，皮底下透出来的粉比方才深，指关节那儿也圆了些。
鬼气也在变。
她把鬼气放出来一点看，那层雾还是惨碧的，可中间那根红丝在退。一寸一寸地缩，缩的时候有点发涩，像有人拿指头把它往回捻。缩到最后剩一截，那一截也不肯散，缩成一个点，藏在碧色最底下。
“这是？” 她说。
“纯阳。” 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好像在说今日的风是西北风。
她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几件事。
明白那四个字。她被楚月姚指着鼻子问过的四个字，迎欢体质。那会儿她一个字也不懂，只觉得荒唐。这会儿她懂了。这门里的人抢的不是男人，是这一股东西。一个筑基的女弟子抢一个执役，两个女人为一个师兄打得你死我活，为一个，能炼成血丹。她们抢的是这个。
也明白王昊身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女人。这个人身上带着这样一股力，往人身上一倒，人就暖，就软，就觉得自己成了另一样东西。
她再往下想，就想不下去了。
身上那股力还没散尽，还在她经脉里慢慢地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活泛起来。她把手指头动了一下，指头底下那点力气厚得很，厚得她想捏一捏什么，看看能捏碎什么。她这辈子没有过这种手感。赵境摆阵那年冬天，院子里一点不冷，她只当是仙家的东西跟她无关。如今这力在她自己身子里，是实的，是她能使的。
她把手掌合起来，又张开。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冒得很轻，轻得她差点没抓住。
再多一点。
那只手还在她颈侧，没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