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只手从她颈侧挪开了。
挪开以后他没有立刻退，就站在她跟前，低着头看她。方才那双眼睛里那点笑收了，收得很干净，收完以后是一双她没见过的眼睛，静，沉，里头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
“雷。” 他说。
“什么雷。” 她问。
“劫雷。”
她站在那儿，没听懂。
“你方才那股力进你身子里，走到你丹田，我看见那儿动了一下。” 他说，“那不是炼气的动静。你身上有一场雷没下来。”
她心里那点东西，凉了一下。
“邪修的路子。” 他又说，“多半遇的是这个。”
邪修。
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回。坊市里的道士骂人骂这个，宗门的执事说外头那些散修也说这个，赵家请来的女仙长说起 “邪修” 两个字，眉头都要皱一下，好像那两个字脏。
她这一路走过来，把自己身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攒起来，攒得那么费劲。她以为自己在攒一条活路。
如今有人站在她跟前，把这条路给了一个名字。
原来所谓的机缘，就是这个。
她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压进掌心。
“我知道。” 他说，“月儿你还是月儿。”
她抬起头。
“你偷了人家一具尸首，穿在身上，抽野兽的血，念书上不该念的咒，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得很平，一句一句，没有一样是往重里说的，“你还是月儿。你七十二岁那年坐在祠堂后头那间屋子里，脸塌了，牙也掉了，你也没变。人这个东西，不在壳上。”
她站在那儿，喉咙里有点发紧。
他把手往袍子上一拍，笑了一下，那笑又回来了，回来得很快，跟方才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再说了，谁手头没两本呢。” 他说，“你手里那本，还是我给的呀。”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寻个日子。” 他把袖子挽了挽，语气一转，转得很随便，随便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我来帮你护法。这场雷早晚得下来，越拖越不好。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在旁边压一压，能少劈两下。”
她站在花树底下，听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东西一下一下往下沉。
她该应的。这是她这几个月最想要的东西。有人肯替她挡，有人肯在旁边站着，这一路她连想都不敢想。她走了四十七天，走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找这么一个人。
可她说出来的不是这个。
“可是。” 她说，“我不想。”
院子里静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催，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是不想再接着走这条道了。她这一身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是往这条道上添的，添一样，人就往那边去一步。再走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会不会有一天连这面镜子都不敢照。
也许是那个 “不人不鬼地活着” 她过够了。白天穿壳，夜里散魂，喝汤没有味，闻香没有味，雨落在脸上也没有味。人家笑她跟着笑，人家哭她站着看。她活了这些天，一天也没觉得自己是活的。
也许是她不敢往下想。雷下来，她扛住了，那之后呢。她还得穿着别人的壳，还得抽人血，还得往这条道上再走一步。她不敢想自己那时候还有没有胆量活下去。
那不如就让一切停在那个晚上。
停在她站在这院里、他把手放在她颈侧的那个晚上。灯还亮着，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她身上还有一点暖。就到这儿，往后的事不要再来了。
“月儿。” 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多保重自己。” 他说，“你没死呢，只是换个方法在活。”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他跟前收回来，转身往院门那边走。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听见里头灯芯爆了一下，很轻。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一半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雷，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东西压在上头，看不见一颗星。
她走到石阶底下，看见半山那边有两点灯，提着往竹林那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