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两盏灯后头，隔着一片竹子走。
前头那两个人走得不快，灯提在手里，光是黄的，照不到多远。走到竹林边上，前头那个停住了，把灯往上提了提。
“嚯。” 他说，“这些女的下手也真是狠呢。”
竹林里那一片倒得整整齐齐。竹子都朝外倒，中间空出一圈，圈里那堆血已经干了，黑褐色，贴着地。血中间散着几片紫纱，一片挂在一根断竹的尖上，风一吹就动。地上还有一只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花，绣线断了几处。
另一个长老蹲下去，伸手在竹叶上摸了一把，摸完把手举到灯底下看。
“霜。” 他说。
“什么霜。”
“这竹子上的霜。” 他把指头捻了捻，“不过这霜不正常。”
前头那个也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接这个话。
“鬼气。” 蹲着那个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擦，“这年头，想不到还有人炼这个。”
“嗯。” 前头那个把灯换了个手，“估计是个女厉鬼变的鬼修。怎么混进来的，那些东西都没有身子，要进来不可能吧。”
“谁知道呢。” 另一个把袖子抖了抖，“野路子多了，这宗里又不少。”
两个人在那圈空地里站了一会儿。灯举着，光照在血上，照在那只绣花的鞋上，谁也没再往前走一步。
“那怎么办。” 前头那个问。
另一个把灯往下放了放，灯罩里那点火苗矮了一截。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他说，“在这多少年了，你以为是在以前的道上走呢。”
前头那个笑了一声，笑得挺轻。
“那这地上这些。”
“明日叫两个杂役来扫了，就说竹子倒了压死了人。” 另一个抬脚往外走，“死的是哪一房的，有人来问再说。”
两个人提着灯往外走，走过那片倒竹，走过那堆血，谁也没低头再看一眼。
她站在竹子后头，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要出事。这一整日她都在等那件事，等有人来敲她的门，等有人问她今日辰时在哪儿，等有人把那根断竹上的五个指印对到她手上。她把话说好了几套，怎么说，先说什么，后说什么，都在心里排过。
结果没有。连问都没人问。
一条命在这门里，连一桩案子都算不上。明日叫两个杂役来扫了，就说竹子倒了压死了人。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阿七。那个被炼成丹的女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她原以为那是楚月姚狠，如今才知道，不是哪一个人狠，是这地方就是这么算的。
那两盏灯走出一段，前头那个忽然停了。
“什么味。”
另一个也停了，鼻子动了动，把灯举起来，往四下里照。
“有股香。” 前头那个说，“怪好闻。”
“西边那间屋。” 另一个把灯往竹林西侧照过去，光照到一扇窗上，窗纸里透出一点更淡的黄，“新来的那个住的。”
“外门的姑娘爱讲究。” 前头那个说，“买得起香的，手里都有几个钱。”
“香倒是不便宜。” 另一个站在那儿闻了两下，闻得很仔细，“这味儿不对。不是寻常铺子里卖的那种，闻着有点冲，冲完又甜。”
她站在竹子后头，把手心里的铜牌攥紧了。
那盒灵香她点了小半盒。她自己闻不出，她这副壳闻什么都没有味。她只当那香是给自己压尸气的，压住了，就没人知道她身上是什么。
她没想到这香是给别人闻的。
两个长老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灯举在高处，光照进窗纸里，什么也照不出来。
“算了。” 前头那个把灯放下来，“香是香，人是人。这宗里点香的姑娘一抓一把。”
“也是。” 另一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我记着这屋以前是客卿住的。”
“客卿走了三年了。”
“嗯。”
两个人提着灯往山下去，灯一晃一晃的，走过竹林口，光就拐到石阶那边去了。
她站在竹子后头，站到那两盏灯的光彻底没了，才从竹影里出来。
风从坡上下来，把竹叶上那层霜吹掉，落到她肩上，落到她头发上。她抬手拂了一下，霜在指头上化开，化成一点凉水。
她走到自己那间屋门口，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外头闻了一下。
闻不出来。她这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
她推门进去，闩上，把那根断竹从墙角拖出来，抱在膝盖上。竹身上那五个指印还在，按得很深，指头的形状都清清楚楚。
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把那根竹子往膝上一磕，磕断了，断成两截，又磕，磕成四截。她把那几截塞进灶膛里，塞在最底下，用灰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