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雾霭漫过圣女峰的石阶，沾得衣摆微凉。
林月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宗门常服，料子是极软的云纱，领口袖缘绣着浅淡的合欢纹样，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内门嫡系的矜贵。她临窗而立，望着峰下翻涌的云海，指尖抚过衣袖上的针脚，想起前几日王昊寻她时说的话。
那日雷劫余温未散的山洞里，他蹲在她身前，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语气比往日正经了许多。他说别总攥着失去肉身的事不放，人活一世，失而复得本就难，先学着看开些，不是认怂，是留着力气慢慢往回找。他还说有些旧怨也该放放，总揣着恨走路，走不远。
末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说，他又要走了。孙女珩瑶还在外面飘着，总得寻回来安顿好。他已经跟严霏语谈过，那具尸身暂时不会卖给尸傀宗，让她安心。
林月当时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她活了七十二载，早已明白聚散无常的道理。这个人本就不是笼中鸟，能陪她走这一程，替她挡雷劫、圆谎话，已经够了。她不该再奢求独占。
她不知道的是，那日她在洞外调息时，王昊与严霏语在松林深处有过一番对话。
严霏语素白的裙角沾了松针，抱臂斜倚在树干上，眼尾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还得是你王武侯。活着的玩腻了，如今开始玩死的了？”
王昊摸了摸鼻子，没接她的调侃，直奔主题：“那具尸身，别卖。”
“不卖？” 严霏语挑眉，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我合欢宗不是善堂，折了一个长老，总不能连点进项都没有。想让我白留着也行，你回去顶着限修令重掌王家主位，以王家主的名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我过门，那尸身我便送你。往后你身边，也不准再有别的女人。”
话说得直白，像在谈一笔交易，又像藏着点说不清的旧怨。
王昊咳了一声，没应也没拒，只含糊道：“这事容我想想。孙女还在外头，我总得先顾着孩子。你只应我一件事，在我想明白之前，别动那具尸身。”
严霏语静静看了他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匣，指尖灵光微动，将那具收在储物戒里的尸身挪进玉匣封好，重新收回戒中。“行，我给你留着。但我可把它收在我贴身的戒子里了，省得某人半夜偷摸进来顺走。我还不知道你？偷鸡摸狗的事最擅长。”
王昊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他心里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 严霏语看着心细，实则记性向来不好，越是贵重东西随手收着，越容易转头就忘在哪个犄角旮旯。等过些日子她淡了这事，再想办法取出来便是。
思绪回笼，峰外的晨雾散了些。
引路的侍女在门外轻声催促，林月敛了敛衣襟，推门而出。
圣女峰比外门清幽得多，沿路种着成片的木槿，花瓣上凝着露珠，空气中飘着极淡的香。走了约莫半柱香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白石铺就的殿宇，殿外站着几位穿素衣的女弟子，见她们过来，目光都落在了林月身上。
林月一眼便注意到，为首那位师姐的左腿外侧，戴着一枚银铃，周围有一丝白链，与她那日收到的仪铃样式相仿，只是纹路更繁复些。走路时铃舌轻晃，却听不到半分声响，显然是被灵力封住了。
“新来的，过来。” 殿内走出一位戴银冠的执事，面无表情地朝她招手，“圣女峰亲传弟子，皆需佩戴仪铃。各房位置不同，宗主吩咐，你的戴在右脚踝。”
林月依言俯身。冰凉的银铃扣在踝骨上的瞬间，一股极细的灵力顺着皮肤钻了进去，像一道无形的锁，牢牢缠在了经脉上。她下意识动了动脚，只觉得右脚沉了几分，暗自催动鬼体想要脱壳，魂体刚动到脚踝处，便被那股灵力扯了一下，竟真的被牵制住了。
“这仪铃是身份，也是规矩。” 方才那位师姐走过来，递了张写着咒语的绢帛，语气平平，“我教你一段咒，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一是引动铃中灵力自爆，二是危急之时借铃夺舍。都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宗门约束弟子的手段。”
又是夺舍，又是自爆。
林月指尖捏着绢帛，心里掠过一丝冷意。合欢宗的路数，果然处处都透着股置之死地的狠劲。这仪铃看着精致，实则是件戴在身上的枷锁，既能护着你，也能随时毁了你。
她刚把绢帛收好，那执事便又递过来一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叠着一身嫣红的衣裙，料子轻薄，领口开得略低，裙摆绣着缠枝莲，针脚华丽，却像极了市井花楼里姑娘穿的衣裳。
“这是？” 林月蹙眉。
“宗主吩咐的。” 执事语气没什么波澜，“圣女峰亲传弟子，皆要去宗门下属的风月坊历练一载，任坊主之职。一来是磨性子，二来也免得都挤在峰上，为了圣女之位斗得你死我活。你去城西的邀仙楼，今日便上任。”
邀仙楼。
这三个字入耳，林月心头猛地一跳。
她怎么会忘了，葛怡便是邀仙楼的花魁，便是在那楼里不堪受辱，投河自尽的。
造化弄人四个字，此刻竟像刻在了她骨头上。她占了人家的躯壳，躲了一路，兜兜转转，竟又要回到人家殒命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