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沾着檐角的露。
林月指尖抚过袖中冰冷的剑鞘，心里头先动了御剑的念头。前几日王昊闲来无事，随口教了她几句入门剑诀，说元婴初成，踩着剑赶路最是省脚力。她正想着找处僻静处试试，圣女峰派来随行的执事便温声上前拦了。
“坊主留步。楚州城内有禁制，私御法器容易惊动镇武司，反倒惹麻烦。再者坊主一职牵扯城中诸多往来，还是按规矩走陆路稳妥些。”
林月闻言便收了心思。她如今占着葛怡的躯壳，经咒力淬体之后早已不惧日光，可两世做鬼的习惯刻在骨里，见了亮堂堂的日头总下意识想避一避。临出门前她还是取了顶素色竹编斗笠戴上，宽檐垂落下来，遮去大半张脸，只露一截线条清瘦的下颌。
一路行到城门口，早有两名穿青灰差服的人候在那儿。瞥见她腰间悬着的仪铃，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口称 “葛坊主”，身后还停着一顶青呢软轿，料子看着不起眼，针脚却细密考究，是官府的制式。
林月眉梢微挑，心里已然透亮。合欢宗顶着魔门的名头，能堂而皇之在楚州城扎根，还把风月场子开得满城皆知，背地里自然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勾连。她在应州赵家掌了五十七年家，世家门阀与地方官的往来见得太多，倒不觉得稀奇。只是从前赵家女眷出行多乘马车，这般软轿她坐得少，弯腰进去时，还伸手扶了扶轿框。
轿内铺着厚厚的绒垫，走起来稳得很，连杯盏相碰的轻响都听不见。林月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脚踝的仪铃。冰凉的铃身贴着皮肤，一股极细的灵力顺着肌理缠上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细丝，牢牢系在魂体之上。她暗自试着催动鬼体脱壳，魂体刚动到脚踝处，便被那股力道轻轻扯了一下，泛起一阵极淡的麻意，竟真的被牵制住了。
倒真是件拿捏人的好东西。
她也不急着破解。左右如今有躯壳可用，不必频繁脱壳，且先看看这合欢宗到底要唱一出什么戏。
思及此处，她凝起一缕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了一圈，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葛怡这副躯壳从未沾过半分雷劫，可灵力穿行时竟畅通无阻，连灵府里端坐的元婴都稳如磐石，半分没有凡躯承不住高阶修为的滞涩。
转念便想起那日竹林死斗。楚月姚步步紧逼，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情急之下她引动了黑书里的衍生咒文。当时只觉刺骨咒力顺着经脉炸开，像无数寒针反复刮过骨血，整副尸身都要被那股磅礴力道撑碎，原来竟是绝境里误打误撞，替这副皮囊淬了筋骨、通了灵脉。
后来她脱壳去寻王昊，这具尸首在荒坡上露天放了大半日，自行吸纳了山涧阴柔地气，竟悄无声息衍成了灵尸。凡躯的桎梏早被咒力破得干净，又得了地气温养着，肉身强韧远胜寻常修士，自然容得下元婴稳稳落脚，反倒歪打正着，替她省了一场肉身雷劫。
说起来也算造化弄人。死过两回的人，竟总在绝路里挣出些意料之外的活路。
轿子走了约莫两刻钟，稳稳停在邀仙楼的后门。管事的早候在阶下，躬着身子引她往主楼走。楼里的姑娘、婆子、杂役早得了消息，都聚在一楼厅堂里等着见新坊主。众人先前只听说新坊主叫葛怡，当时便有人嘀咕了一句巧，说与从前投河的那位花魁同名，谁也没往更离奇处想。
林月进了厅堂，在阶前站定。屋里原本还压着细碎的窃语声，见她进来，竟像被人掐断了话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急着开口，抬手扶着帽檐，缓缓将斗笠摘了下来。
晨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金缕似的落在她脸上。
堂下先是死一般的沉寂。
站在最前头的老鸨手里攥着的素帕 “啪” 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姑娘脸色 “唰” 地白了，有胆子小的悄悄往后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着身边人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是葛怡。
真的是葛怡。
眉是那道弯眉，眼是那双杏眼，连左眉尾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分毫不差。可偏偏又哪里都不对。
从前的葛怡是软的，眉眼间总裹着化不开的愁怨，说话轻声细气，连看人都垂着眼睫，像株风一吹就折的水边杨花。可眼前这人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还是那张娇柔温婉的脸，眼底却沉得像积了几十年的霜雪。
那是种揉碎了岁月的复杂气质。冷是底色，是看遍世情炎凉的薄，漫在眉骨眼尾；傲是骨血，不卑不亢，半分风尘气也无，倒像世家坐镇中馈的主母；偶尔眼波微动时，又藏着点死过两回的疯劲，像淬了寒的刀刃，稍不留意便要割伤人；可细看下去，眼底深处又裹着点软，是吃过苦的人对旁人的体谅，是历经沉浮磨出来的慈悲。
几般气质缠在一处，非但不违和，反倒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满室人喘不过气。
没人敢说话。
她们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同名同姓也就罢了，怎么连长相连眉梢那颗痣都一模一样？可若真是葛怡，人死了快两个月，怎么会突然活过来，还成了上面派下来的顶头上司？
这不是撞了鬼是什么。
老鸨僵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发紧，带着压不住的颤：“坊…… 坊主？”
林月淡淡扫了堂下一圈。惊骇、狐疑、恐惧，形形色色的神色落在眼里，倒与她预想的差不离。她指尖轻轻搭在身侧的桌沿上，眉梢微挑，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话家常，偏生每个字都不轻不重，敲在人心上。
“怎么了，我很可怕么，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