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林月在楼后的偏院理账。
她惯会做这些，五十七年赵家中馈掌下来，几本流水账翻得极快，指尖沾着墨膏，在错漏处轻轻一点，便算清了前几月的亏空。日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落进来，在账本上投下浅淡的影，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力道很轻，带着点犹豫。
“进来。” 林月头也没抬。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个穿水绿衣裙的姑娘，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怯生生的，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帕子，进门先往四下瞟了瞟，像是怕被人看见。她是楼里排行第三的阿荞，从前与葛怡最是要好。
林月搁下笔，抬眼看她：“有事？”
阿荞没应声，脚步挪得极慢，走到桌前站定，眼睛死死黏在她脸上，从眉梢看到下颌，连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没放过。看了半晌，她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发颤，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沄泠姐姐…… 真的是你吗？”
沄泠。
这两个字飘进耳朵里，林月指尖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是葛怡在楼里的花名，取的是 “沄沄流水，泠泠清弦” 的意思，听着雅致，终究是风尘里的名号。葛怡生前便不喜欢，旁人叫她，她总淡淡应着，眼底却没半分欢喜，到死都没真正认下这个称呼。
此刻这名字落在林月耳里，只觉得陌生得很。像是在说另一个人，一段与她无关的前尘。
她没应，只静静看着阿荞，神色平静无波。
阿荞望着她冷淡的眉眼，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原来你真的不是她。沄泠姐姐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性子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我知道你或许是鬼，可我不怕。我就是想问问，姐姐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月看着她哭红的眼，心里软了一下。
她本想直接问葛怡自尽的缘由，可见小姑娘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平白揭人伤疤的事，她做不出来。可若是不说清楚，这姑娘多半还要揪着 “沄泠” 的影子难过。
她沉吟片刻，想起前世听过的说法，便挑了个容易懂的讲法，语气放得缓了些：“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按我家乡的说法，我与她本是同源而生，像一株根上长出的两枝花，她先一步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受了委屈没处说，便轮到我来了。”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她的记忆我不全记得，可她的仇、她的不甘，我都接下了。她没走完的路，没讨回来的公道，我替她讨。你不必把我当她，可若信得过，便把她的事说给我听。”
阿荞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怔怔地看着她。
同源而生，两枝花。
这话听着离奇，可眼前这人明明长着和沄泠姐姐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天差地别，倒真像是换了个魂灵。她盯着林月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沉静、有力，像能扛住所有事，和从前那个总垂着眼的姐姐半点不同。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信了。
“我信。” 阿荞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摁了摁眼角，声音还有点哽咽，“姐姐她…… 她本不该在这里的。”
她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把压了两个多月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葛怡父亲是楚州儒学司的教授，也是正经的儒修人家。她自小跟着父亲读书，十岁那年测过灵根，是最适合儒修的文曲灵根，只等及笄后便正式入门修行。那时家里早已给她订了亲，是同郡的柳家公子，也是儒门弟子，两家门当户对，人人都说是好姻缘。
变故出在她十四岁那年。
父亲被人参了一本，说私藏禁书、勾结逆党，一夜之间抄了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按律要入教坊司。父亲的一位旧友冒了风险，偷偷将她送了出来，辗转安置在邀仙楼，给她改了葛怡的名字，取了花名沄泠，说好只弹唱卖艺，不见外客。
“姐姐一直守着。” 阿荞说着，声音又发颤，“她从不肯跟客人多说一句话，每日只在楼上弹弹琴，写写字。楼里妈妈也敬她是官家小姐，从不逼她。就因为长得好、性子又清，反倒成了咱们楼的花魁。”
坏就坏在三个月前。
楼里来了个叫楚逸风的年轻儒修，生得眉目清秀，谈吐温文，点了葛怡的琴曲。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那人说不嫌弃她的出身，说等他科举有功，便替她父亲翻案，赎她出去。葛怡信了，活了十几年，头一回对人动了心，连父亲旧部藏身的事，都隐约跟他提了几句。
“谁知道那人是畜生！” 阿荞咬着唇，眼里迸出恨意，“他转头就去官府告了密，说咱们楼里藏着罪臣之女，还供出了好几处葛大人旧部的落脚点。不光如此，他还特意挑了十五那日楼里人多的时候，当众上楼来羞辱姐姐，说什么罪臣之女本就是贱籍，装什么清高，还说…… 还说花魁说到底也只是妓子罢了。”
林月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他就不怕担责？”
“他说他是大义灭亲，还得了官府的赏。” 阿荞眼泪掉得更凶，“姐姐当夜就不见了。第二日清早，有人在下游河面上发现了她的尸首。她是怕连累沈大人的旧部，又…… 又觉得真心错付，才走了绝路。”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本该是甜的，此刻却透着几分沉。
林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莫名闪过那年。族老眼神里的算计，转头许给的赵家。那时她也以为是良缘，以为嫁过去便能修行。
困局总这般相似。
不是困在深宅大院，便是困在风尘泥沼，要么被家族当作筹码，要么被心上人当作垫脚石。连死，都要先想着别连累旁人。
她睁开眼，看向还在抹眼泪的阿荞，语气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让人安心。
“我知道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荞的手背。指尖微凉，力道却很沉。
“楚逸风，还有你说的那些构陷葛家的人，这笔账我都记下了。不急，咱们慢慢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还有，往后这邀仙楼里，再没人能逼你们做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行。”
阿荞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撑着一片天。从前沄泠姐姐也会护着她，可姐姐是软的，像雨里的花，自身都难保。这人不一样，她是山，是树，是能挡风雨的。
她忽然跪了下去，对着林月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多谢…… 多谢姑娘。”
林月起身将她扶起来，没让她多礼。
送走阿荞后，她重新坐回桌前，账本摊在面前，却没了翻下去的心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脑子里慢慢理着这条线。
葛家的案子，楚逸风的背叛，邀仙楼与官府的勾连，甚至合欢宗把她派到这里来的用意……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替赵家理了几十年的账，断了几十年的家事，替旁人撑了一辈子的体面。
如今换了副躯壳，站在这风月场里，她不关心世道，却是想争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