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林月都在暗中查楚逸风的下落。
她掌了这么多年家，最懂怎么从人情往来里摸线索。邀仙楼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她让管事的借着送酒送菜的由头，去常来的胥吏桌上旁敲侧击，又翻了前半年的账册，核对楚逸风来楼里的时日与花销，连他常坐的位置、爱点的曲子都一一记了下来。
可查到最后，只落了个空。
账房先生捧着查来的名录，站在她跟前躬身回话：“坊主，那楚逸风三月前便因‘检举逆党余孽’有功，被府衙举荐去了吏部听调，月初便离了楚州，具体补了哪里的缺，底下人打听不到，只说往北边去了。”
林月指尖叩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往北去了。天下九州之大，一个得了功名的读书人，真想藏起踪迹，简直如鱼入大海。
她忽然就觉得一阵荒唐。
构陷忠良、卖友求荣，这样的人，转头就能凭着别人的血泪换一身官袍，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尾巴都没留下。反倒葛家家破人亡，葛怡投河惨死，连个讨公道的地方都没有。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她摆了摆手让账房退下，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出神。
从前她总觉得，能从赵家走出来，能活第二回，已经是赚了。皮囊也好，仇怨也罢，都可以慢慢来。可今日这股荒唐劲涌上来，反倒把前些日子压下去的念头又勾了起来。
以前这壳子是死的不需要睡，可现在活了，鬼可以不睡活尸不行，顺着活尸的困，睡起来倒是种享受。
可这夜里更漏敲过两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没能合眼。
踝边的仪铃凉丝丝地贴着皮肤，灵府里的元婴静静端坐，可心底总压着点不安。意识朦朦胧胧间，忽然就想起前几日在山洞歇脚时，王昊跟她说过的一番话。
那时她刚渡完劫，身子还虚，靠在石壁上调息。王昊坐在洞口烧火，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他随手捡了根柴枝在地上划，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什么寻常闲事。
“你别总觉得尸身丢了就丢了，严霏语那人看着稳妥，实则心大得很。真哪天她转头忘了，随手卖给尸傀宗，有你哭的。”
她当时还没当回事，只问：“尸傀宗又如何，总不至于比鬼修还邪门？”
王昊当时就笑了，柴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语气轻得很，说出来的话却瘆人。
“邪不邪的不好说，就是会过日子。他们既不修尸也不修鬼，专靠炼尸傀吃饭。越新鲜、越有灵智的尸身，在他们眼里越值钱。像你那具本命尸，雷灵根打底，还凝过鬼丹元婴，送到他们手里，先得开膛破肚。”
他顿了顿，抬眼瞅了她一下，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话说得越发轻描淡写，偏生字字都往人骨缝里钻。
“内脏炼尸傀用不着，他们也不糟蹋，专门留着做尸膳。心肝脾肺配着温酒细烹，在魔道地界那是顶有名的上品珍馐，寻常低阶魔修连见都见不着，得有头有脸的人物赴宴才能摆上桌。剩下的皮、筋、骨、肉，全拆得稀碎，掺上别的尸料、阴土，再重新拼起来，炼成只听号令的尸傀。这样拆碎了重拼，效率才高，不浪费半分好料子。”
当时听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脊爬满寒意，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打了一下，骂他嘴里没半句正经话，故意拿这些浑事吓她。王昊只嘿嘿地笑，说她胆子小，这还只是皮毛，更腌臜的多着呢。
她那时只当是他随口编排的浑话，毕竟自己的尸身落在严霏语手里，总不至于真沦落到那般田地。可今夜想起葛怡的死，想起楚逸风的逍遥法外，再想起这番话，那股寒意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久久散不去。
严霏语能把尸身随手收进储物戒，转头就能随手打发出去。今日她记得是个人情，明日说不定就忘了，哪天想起了，卖给尸傀宗换一笔灵石，再正常不过。宗门做事，从来只算利弊，不算人情。
真到了那一步……
林月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那具身子再怎么说也是她的。是她十五岁测出灵根、七十二岁老死在赵家偏院的身子；是王昊渡了焕颜丹、耗了灵力替她重开灵府的身子；是她渡过雷劫、凝了元婴，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骨血。
从前她总觉得皮囊是身外物，能跟着王昊走，能自由自在地活，便够了。
可此刻想来，哪里够呢。
她已经丢过一次自己的人生了，十五岁被族里卖进赵家，五十七年困在一方院墙里，连自己的灵根都没能碰过。如今好容易活过来，难不成连自己的身子，都要任由旁人拿去拆碎了烹煮、拼作傀儡？
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在心底扎了根。
她不能让自己的身子落到那般下场。更不能让尸傀宗的人循着尸身的气息找到她 —— 王昊说过，她与本命尸牵连极深，真落在行家手里，顺着尸身就能摸到她的魂，到时候不仅秘密藏不住，怕是真要落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严霏语那里，靠王昊磨嘴皮子怕是没用的。那女人看着淡，实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要她平白交出尸身，绝无可能。
路得自己走，身子也得自己拿回来。
林月睁开眼，望着床顶的纱帐，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柳砚清的账可以慢慢算，本命尸的事却拖不得。她在邀仙楼待着，既是历练，也是机会。圣女峰亲传弟子的身份，仪铃的权柄，还有这邀仙楼四通八达的人脉，都是她能用的棋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的月色，指尖轻轻攥紧了被褥。
从前她总想着依靠旁人，靠王昊护着，靠他替她想办法。
这一回，她想自己试试。
试试凭着自己的本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她床前，像铺了一层冷霜。
夜还很长，路也还远。可她心里那点散了许久的劲，竟在这一夜，慢慢凝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