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过檐角，在案上投下半片暖光。
林月指尖按着账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管了半辈子内宅账目，最懂账页夹缝里藏的门道 。明面流水记得再干净，暗里的亏空、见不得光的进项，总能从边角缝隙里漏出来。这几日她把邀仙楼近半年的账册都翻遍了，起初还皱皱眉，翻到后来，指尖落得越来越轻。
明面上，楼里的进项不过是酒水、缠头、脂粉钱，算下来虽不算少，却远配不上合欢宗下属产业的名头。可暗里另有一本薄账，藏在账房的夹壁里，封皮没写字，内里记的全是没头没尾的款项：每月初三有一笔 “官中月例” 入账，数目是整月流水的三成；每隔十几日便有一笔 “红货出清”，只记银钱，不记名目；还有零零散散的 “谢礼”“润笔”，落款都是些听着陌生的商号。
她指尖在 “官中月例” 那一行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人。
管账的叫苏晚，是宗门外门派驻下来的老人，算起来在邀仙楼待了快十年。她约莫三十许年纪，眉眼生得清俊周正，鬓角梳得一丝不乱，一身青布褙子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说话时抬手翻账册，右腕内侧微微露出半朵淡墨合欢纹。 那是外门常驻外派弟子的印记，纹路简单，和她的繁复的刺青差得远，却也和楼里雇来的凡人管事、杂役全然不同。
“回坊主，这是府衙那边按月给的酬劳。” 苏晚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每日的柴米油盐，“咱们楼里往来的客人杂，外州的客商、外放的官员都爱来吃酒谈事。姑娘们陪着说说话，旁敲侧击听些消息，按月整理成册递过去，便算交差。”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账册上那行数字，声音压得略低了些：“好些姑娘都学过摄心的媚术，不用动真格，几句话的工夫就能套出话。只是底下人办事也不上心，一是不会真为官府的差事拼命，真遇上硬茬子犯不上搭进去；二来这些客人本就是财路，消息能卖钱，人情也能卖钱，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问来的消息有用没用、是真是假，也没人细究，囫囵整理好交上去便是。” 苏晚抬眼瞥了下林月的神色，预备着对方问责，“官府那边也有数，本就是撒出去的闲网，捞着什么算什么，从不当真。镇武司查案、州府摸民情，都只当咱们这处是个添头，靠不住的。”
林月 “嗯” 了一声，指尖又往下挪，落在 “红货出清” 四个字上。
苏晚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声音压得更轻，带着点外门老人见惯风雨的平淡：“这是拿流犯换的赏钱。楼里有专门的人手，盯着城里城外逃窜的凶徒、被正道除名的罪修，看准了就拿下来，审完了有用的留下，没用的…… 就送去丹房炼人丹。”
她往前半步，袖口滑落，那半朵合欢纹在光影里晃了一下：“说起来也容易。谁都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可就算是英雄也难过美人关，谁都想赌一把。这些人多是修士，有傍身的本事，官府想抓，天南海北也追不上，可只要进了这楼里，几杯酒、几句软话，再配上点摄心媚术，十有八九都得栽。不光流犯，买凶的、牵线采补的，也都爱在咱们这儿谈，觉得风月场最安全，反倒把底都漏干净了。”
林月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很静，没生气，也没追问。
刚翻到暗账那日，她心里还沉了沉，动过几分叫停的念头 —— 总觉得这些姑娘困在这儿已经够苦，不该再沾这些血债。可连着翻了几日旧账，看遍了里头盘根错节的关系，看久了，那点心思反倒淡了。
她操了半辈子的心，管了半辈子别人的死活，临了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就按旧例来吧。” 她指尖轻轻翻过一页账，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差不多就行，别出大乱子。”
苏晚愣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本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圣女峰下来的坊主，就算不大张旗鼓地整治，也总得立立规矩。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 “差不多就行”，倒比上任苏坊主还好说话。她压下心头诧异，躬身应了声 “是”，又接着往下回禀楼里姑娘的来路去向，说宗门下放的弟子、正道发卖的罪徒，说赎身的规矩、灰产的抽成，桩桩件件摆出来，都不是干净事。
林月就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应一句 “行，可以”“就这么办”，全程没挑半分错。
世道从来如此，她管得了一间邀仙楼，管不了整个楚州，更管不了这天下的烂规矩。与其费尽心机去掰扯，倒不如敷衍着度日，腾出精力顾好自己的事。
“坊主。” 苏晚见她始终神色平淡，俯身从案下捧出一沓烫金的拜帖，轻轻放在案边，“这是这几日送来的帖子。城西玄符派、南边白骨观，还有好几家二流宗派，都请您过几日赴宴坐场。说…… 请仙子赏脸，共论道法。”
林月扫了一眼那沓帖子，封皮精致，字里行间却藏着轻佻。
共论道法？不过是听说来了个元婴境的合欢宗坊主，想瞧瞧成色，打些龌龊主意罢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往边上拨了拨：“都推了。就说我刚上任，事务繁杂，没闲工夫。”
苏晚又是一怔。
往日的坊主，哪个不是借着这些应酬拉拢人脉、积攒资源。这位倒好，半点不沾，推得干干净净。她心里虽疑惑，嘴上却应得利落：“是，奴婢这就去回了。”
“楼里的事，你照旧管着就是。” 林月合了账册，起身走到窗边，“大事报我一声，小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是真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
从前在赵家，上到族中祭祀、田亩账目，下到丫鬟月例、婆子拌嘴，哪一样都要她操心，操了五十七年的心，操到自己老死在偏院。如今重活一回，还占着别人的躯壳，她不想再替任何人扛着了。
邀仙楼的烂摊子，官家的情报、宗门的抽成、人丹的买卖，爱怎么样怎么样。只要别闹到她跟前来，差不多就行。反正于宗门而言，这风月场本就是个添头，收成好便多抽些，收成差也没人真当回事。
苏晚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林月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
旁人的事她懒得管，可有一桩事，她半分也松不了。
傍晚时分，她叫了宋婆子来问话，问起上任坊主的事。
宋婆子战战兢兢地说了，说倪坊主撞上清剑门的人，尸首被挂在城门示众，最后多半落进了尸傀宗手里；说外门弟子熬不出头才下来当坊主，下去了就再也回不去；说这位置看着风光，实则要么横死，要么熬到油尽灯枯，没个善终。
说到 “尸傀宗” 三个字时，林月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眼前立刻闪过王昊说过的那些话 —— 开膛破肚、内脏做尸膳、筋骨拆碎重炼尸傀，还有那句 “新鲜的元婴雷尸，抢都抢破头”。
严霏语把她的本命尸收在储物戒里，今日记得是人情，明日忘了便是一件闲置的货品，哪天转头就卖给了尸傀宗。她的身子，她的骨血，她渡了雷劫、凝了元婴的根本，到最后说不定落得和上任坊主一样的下场，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这不是闲事，是她的命。
方才翻账册时的漫不经心散了大半，她眼底沉了沉，指尖松了又紧。
邀仙楼的烂事她可以敷衍，旁人的死活她可以不管，可本命尸不行。那是她真正的根骨，是她将来彻底摆脱鬼修身份、堂堂正正立足的本钱，绝不能落在尸傀宗手里，更不能任由严霏语随手处置。
“知道了，下去吧。” 她声音依旧淡，只是尾音沉了几分。
打发走宋婆子，她换了身寻常衣裳，戴了顶帷帽，从后门溜了出去。
旁人当她是闲得慌逛夜市，其实不是。
楚州城的西市挨着鬼市，是消息最杂的地方，尸傀宗的眼线、宗门的暗线、散修的买卖，都藏在那一片巷子里。她混在人群里慢慢走，听着街边的闲言碎语，留意着和尸傀宗、和宗门尸首交易相关的风声。
楼里的日常可以敷衍，应酬可以推掉，唯独关乎本命尸的事，她半分都不会松懈。
风吹在脸上，带着市井烟火气。林月攥了攥袖中的手，心里很清楚。
她留在邀仙楼，不是为了当什么坊主，更不是为了替合欢宗管生意。她要的是这地方四通八达的人脉，是能接触到宗门交易、魔道商行的渠道，是能一点点把本命尸拿回来的筹码。
日子可以过得清闲，账可以敷衍着算，可该攥在手里的东西，她半分都不会让。
慢慢来，她有的是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