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仙楼的坊主住处分两处。
一处在主楼最顶层，里外两间，外间理事，内间起居，外头连着个临窗的八角亭。凭栏站着，能看见楼下整座庭院的飞檐与花木，市井的烟火气顺着风飘上来，倒也有几分景致。林月每日应付完苏晚递来的账册与琐事，便常在亭子里站会儿，望着街景发呆，大多时候什么也不想，只图个清静。
另一处藏得深，在卧房后壁的夹墙里，需得催动仪铃的灵力才能开启，是历任坊主的私密空间。
林月头一日便摸出了门道。这几日楼里诸事都按旧例走，她懒得费神，便常躲进密室里消磨时辰。
密室不大，丈许见方，四壁嵌着夜明珠，光线幽冷。靠墙摆着旧木架，搁着历任坊主留下的零碎。最上面一层是几本卷边的功法册子，她随手翻了两回，都是些残缺不全的媚术与粗浅采补法门，字句粗劣，错漏百出，一看便是坊市上淘来的烂货，练了反倒误人。
架子中层摆着几只木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人丹，约莫十几颗，蜡封得严实。旁边压着本旧日记，封皮磨得发毛，是上任苏坊主的字迹。
她闲来便翻两页，写得全是流水账。
今日宗门抽成涨了半成，得从酒水钱里匀出来；三楼的阿桃受了风寒，抓药花了两百文；上月攒了三颗人丹，托人带去尸傀宗的行市卖，换了两株养魂草；清剑门近来在邻州活动频繁，出门得格外当心……
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算计，没半句怨言，也没几分锐气，像极了从前在赵家账房里见到的那些老管事，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步步谨慎，到头来还是落了个横死的下场。
林月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没什么感触。各人有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至于那些人丹，她碰都没碰。
倪坊主不敢吃，只敢攒着换灵石，她亦然。且不说人丹邪性，单是想到那是活人炼的，她便没半分兴趣。真要补修为，她宁肯夜里多吸纳些阴寒地气，也不碰这种腌臜东西。
这日午后，苏晚递完本月的流水，躬身退了出去。林月在亭子里吹了会儿风，觉得乏味，便又转身进了密室。
木架上的东西她早翻遍了，百无聊赖间，指尖顺着架底的木纹划过，摸到一处凹陷。她稍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最底层的木板弹开，露出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里头躺着一卷画。
画轴是旧的，墨色的绫边都磨白了。她展开来，纸色泛黄，画的是个垂眸的女子，穿一身前朝样式的襦裙，眉眼纤细，看着温婉。可怪就怪在，这画的颜料不对，不是寻常的墨与朱砂，凑近了能闻见极淡的阴寒气，一缕极细的鬼气缠在画纸上，丝丝缕缕往人鼻端钻。
林月指尖顿了顿。
这股鬼气很纯，不带半分凶煞，却透着股极强的执念。鬼修对阴灵之气本就敏感，她盯着画看了片刻，竟隐隐生出点饥饿感，就像是久饿的人闻见了热饭，不是想吃人，是本能地被同源的气息吸引。
她翻过画轴，背面写着两行小字，笔迹娟秀，像是画中人自己题的。
头一行是：“恩公若有幸得此画，请救奴婢返世，必当以身相偿。”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请赐精血三滴。”
林月嗤笑一声，指尖在 “以身相偿” 四个字上点了点。
“都做鬼了，哪来的身子。” 她语气平淡，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漠然，“又是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邪门得很。”
她活了这么久，听过的奇闻异事不少。画中藏魂、许愿换命，大多是困在画里的阴灵设下的圈套，要么夺舍，要么吸人阳气，所谓的 “以身相偿”，多半是索命的幌子。
她本想直接把画烧了，省得留着后患。可念头刚动，灵府里的黑书忽然自行浮了出来，书页哗啦啦翻开，停在记载 “渎死篇” 的那一页，紫色的字迹微微发亮，像是在催促。
林月挑眉。
这破书平时闷不吭声，今日倒主动起来了。
“要不是你风评还好，我才懒得管这闲事。” 她指尖点了点书页，语气带点自嘲，“而且，你都能在这守这么久了，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去害人？”
说到底，她也只是怕这画里的阴灵哪天跑出去为非作歹，平白添了杀孽，反倒引雷劫上身。救是谈不上，先镇住了再说。
她也不搞什么精血那一套。自己这具身子是葛怡的尸壳，流出来的全是死血，哪来的精血。想来这法子原本是给活人用的，还多半得是男子的阳精血。
她屈指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口，滴了三滴暗沉的尸血在画纸上。
血珠落在泛黄的纸面上，纹丝不动，半点没渗进去。
“果然不行。” 林月并不意外，指尖捏起咒诀，口中念起了咒颂。
咒文初起时，画纸依旧没动静。念到第三遍，画上的尸血忽然亮了起来，暗红的光顺着纹路蔓延，一点点渗进颜料里。整幅画浮起一层淡绿的光，画中女子的轮廓竟开始微微扭曲。
“唔…… 好痛…… 别念了…… 别念了……”
细细的女声从画里飘出来，又软又弱，带着哭腔，像被针扎了似的。
林月充耳不闻，咒文念得半点没停。
她可没那么容易心软。这阴灵其实还不知道是谁，谁知道是什么路数，若是轻易停了，反被她反咬一口才是笑话。
咒文越念越快，也加的越来越多，画纸上的绿光越来越盛，表面渐渐浮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顺着女子的衣纹、眉眼游走。原本平面的画像卷了起来变成了一团，然后拉长，东西一点点冒了起来，发丝、眉眼、指尖，先是凸起轮廓，再慢慢变得饱满立体。
当最后一句咒文落定，密室里绿光骤盛，又倏地收了回去。
木架前的地面上，凭空多了个女子。
她一身浅碧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眉眼和画里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站在那儿虚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脸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这是…… 成功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林月，眼睛倏地睁大，像是没想到救自己的会是个女子，语气里满是诧异：
“你是？女的？”
“你是？女的？”
林月抱着臂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木架上那本磨毛了封皮的旧日记，语气没多少波澜：“倪清儿，上任邀仙楼坊主。我听过一些你的样子，那些本子和你画上的字迹对得上。”
女子身形晃了晃，虚飘飘的影子几乎要散在冷光里。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胳膊，指尖径直穿过一片虚影，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白了几分。索性也不装了，垂下手苦笑一声：“倒是好眼力。我还以为，能先蒙混些时日。”
她确实是倪清儿。
那日在邻州撞上清剑门的弟子，对方人多势众，招招都往魂体上劈。她知道魔门弟子落在正道手里，从来都是神魂俱灭的下场，而且魔门之人或许连轮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她怕死，更怕连一点魂魄都剩不下，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捏碎了贴身藏着的玉质子器，将一缕残魂渡进了这幅画里，顺着子器的牵引，飘回了邀仙楼的密室。
“这画是我早年得来的。” 倪清儿声音很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个散修大修追了我半年，知我惜命，便送了这卷《留魂转生图》，说是上古传下来的旁门法子。按正经法子，得滴三滴男子阳血，一滴换一年阳寿，能借阳气凝出实体；后续再慢慢吸些对方精元，不仅能稳住身形，修为还能跟着大涨。”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向林月，眼神里掺着点无奈：“我本来盘算着，找个修为平平、心术不正的男修，吸一点精元就走，不害他性命，等我报了仇，就找个偏僻地方隐世。谁知道…… 先遇上了你。”
她本以为会想得到她的，多半是贪色的男修，正好顺了她的意。哪成想林月是个女子，还用的是尸血，配着闻所未闻的咒文把她催了出来，路子全歪了。如今她这身形虚浮得很，风大些都能散，半分修为也使不出来，和当初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蠢，坊主的密室旁人怎么开，如果不是我，早就把你烧了。”林月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架边沿，没什么表情：“吸一点就走？这种法门，哪有只吸一点的道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赵家旁支有个晚辈，起初只是偶尔拿灵石换几粒人丹提修为，吃上了瘾，到最后变卖家产，连身边的丫鬟都敢害，就为了炼丹补身。采补的、炼尸的、吸魂的，所有邪门路子都一样，开头都想着 “只试一次”“只拿一点”，真沾了甜头，就再也收不住手了。
“你吸第一口觉得涨修为，就会想第二口、第三口。” 林月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到后来，一点点精元不够用了，就会想吸光整个人。到最后，你和那些靠杀人炼尸的邪修，没什么分别。”
倪清儿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说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