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跑了不跑了,再跑我就要去见初代武者了。”徐佳乐摆着手,上气不接下气。
杨子尘笑够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我请你喝营养剂,学校小卖部新进了黄桃味的,听说比原来那个刷锅水味儿强多了。”
“你请?”
“我请。不过你先把你那爪子收起来。”
“滚蛋,我又不抓你了。”
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地往校门里走。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远处训练基地的灯光塔终于清晰起来,塔身上“衡市武者预备基地”几个大字被雨水洗得发亮。杨子尘抬头看了一眼那塔,又扭头看了看身边胖乎乎却眼神坚定的徐佳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管他呢。
一阶也好,九阶也罢。怪兽也好,大学也好。这茫茫世界大得像一片没有边的猎场,他和徐佳乐这点交情,就像两棵并排长着的小树,风来了互相挡一挡,雨来了互相遮一遮,至于将来谁先够着天——那是将来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黄桃味儿的营养剂到底是不是刷锅水。
“佳乐。”
“干啥?”
“你刚才说要寻找自己的真——你那个‘真’后面是不是憋着没词儿了?”
“……杨子尘你大爷的!”
雨停了。槐树叶子滴着水,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追着追着就拐进了校门,看不见了。
阳城中学,十年级七班。
大灾变之后,华夏国的学制经历过数次变更,如今大体分为小学、中学、大学三个阶段,各五年制,十年义务教育。新生儿年满五周岁,便可就近办理入学。听起来像是把一代人的成长切成了规规矩矩的三段,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都知道,这套规矩底下压着的,是比旧时代更赤裸、更沉重的竞争。
教室里,一位看着二十多岁、身材火辣的女班主任正站在黑板前。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尖沾着白灰,说话时习惯性地用粉笔头敲两下讲台,声音不高,却能让最后一排打瞌睡的人猛地一激灵。
“距离升学大考还有一周左右,相信你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窗外的雨刚停不久,玻璃上还挂着水痕,天光灰蒙蒙地压进来,把教室照得有些发闷。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倒计时:7天”,那个“7”被人偷偷描粗过,像一道刺眼的伤口。
“想未来不愿和那些凶猛的怪兽去厮杀,走文科的,你们也知道大学文科理论知识有多难考。别以为文科就是背书,真到了考场上,写不出东西就是写不出东西。记得多复习,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底下有人低声嘀咕:“光什么光,枪都锈了。”旁边的人憋笑,被班主任一眼瞪回去。
“选择武科的,你们也别得意。”班主任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了拍手,“想考入一所普通武科大学,至少得有准武者的实力。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武者进阶何其困难,光有天赋和努力只是基础,更多时候拼的是资源。普通武科大学和重点武科大学的差距,我相信你们也都了解过——至少得一阶武者,才有资格去摸重点武科大学的门槛。这两者的差距,几乎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有人把拳头缩进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
“你们这中间,确实有人已经达到准武者了。”班主任的语气缓了一点,却并没有变得温和,“但达到一阶武者的,一个都没有。武道之路,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步步慢。往年也不是没有最后几天冲上一阶、从而考进重点武科大学的例子。可你们要明白,那是拿命在冲,不是拿嘴在冲。”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生机。
“好好努力吧。不说为国为家,就算为了你们自己未来跟那些怪兽厮杀的时候,多一张底牌、多一线生机。毕竟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落下去,教室里像被谁按了静音。连刚才偷笑的男生也收了嘴角,低头翻起桌上那本卷了边的《武道基础理论》。
班主任讲起课来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后半节课,她没再继续灌理论,只把一些升学事项、报名流程、实战考核的注意点交代了一遍,便让众人自习。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默背什么。
“子尘,你真打算考完后不上了呀?”
前排一个长发女生回过头来,压着嗓子问道。她穿着阳城中学的女式校服,身高一米六左右,眉眼清秀,说话时总带着一点认真过头的劲儿。她叫解语,和杨子尘坐了两年多的前后桌。
“你武道天赋多好啊,多可惜啊。我想上还上不了呢。”解语把下巴搁在书脊上,声音里有点闷,“我作为女生,本身就弱你们男生一筹,更别说我的体质在女生里面都算差的了。我真得好想成为武者啊。”
杨子尘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笔帽在指间停住。他笑了笑,语气不算敷衍:“解语,并非只有武道才是唯一出路。你想想,咱们人类现阶段想要对抗那些怪兽,要是没有大量高科技武器,估计早就完了。等你以后当了大科学家,指不定我没装备还得去求您呢。”
解语眼睛一亮,顺着他的话就接:“嗯呢,那到时候我肯定给你专门定制一套高级铠甲!”
“哈哈,好了,你赶快复习吧。”杨子尘也笑,“我还等着我的高级铠甲早日穿在身上呢。”
解语哼了一声,转回去之前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你也不能真不考啊。你理论再差,实战分高啊。”
杨子尘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黑板上的倒计时。解语叹了口气,转回身去。
后半节课,杨子尘并没有闲着。他闭目养神,脊背贴着椅背,呼吸放得很慢。教室里粉笔灰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渐渐远了,他脑海里开始一遍遍推演各种武道技法。
武道一途,并非只有直接练习武艺、锻炼筋骨才算修炼。打坐调息、在脑海里冥想推演,同样会有奇效。所谓复盘,自己找出不足,再进行改进,才是正途。一味死练,浪费时间不说,严重点还可能把自己练废了。杨子尘理论成绩不怎么样,模拟考卷子上那个“D”的评级至今不敢拿回家给老妈看,可在这一点上,他比谁都清楚。
他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基础步法。左脚发力,重心前压,肩胯要松,不能僵。再走一遍拳架,出拳时肘不能抬得太高,回防要快。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一部慢得不能再慢的武打片。走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住,发现自己每次侧身闪避后,右脚总会多拖半步。那半步在平时训练里不明显,可真到了猎场上,半秒的迟滞就够怪兽把爪子送进他胸口。
他皱了皱眉,在脑海里把那半步砍掉,重新接了一遍。这一次顺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给自己一点奖励。
而杨子尘不知道的是,在教室后排某个靠墙的位置,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少年正满脸阴沉地看着他。
张东。
张东的校服外套撑在肩膀上,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紧绷的黑色训练背心。他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往桌上一放,桌面都像矮了一截。作为班里少数几个已经摸到准武者门槛的人,他平时走路都带着一股“别惹我”的风。可此刻,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排杨子尘和解语说笑的侧影,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
“这个该死的小矮子。”张东心里骂了一句,“真以为在武道上有点天赋,就能染指我张东看上的女人了?”
他越看越觉得杨子尘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碍眼。解语回头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张东不是没找过机会跟解语搭话,可解语对他总是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客气得让他一肚子火没处发。现在倒好,杨子尘三言两语就能把她逗笑。
张东旁边坐着两个同样身材结实的少年,都是准武者。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珠子转得快;另一个圆脸壮实,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一边宽。两人对视一眼,瘦高个压低声音:“东哥,下课?”
张东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朝杨子尘的方向点了点。圆脸壮实会意,把指关节按得咔咔响,又赶紧在班主任抬头的瞬间把手缩回桌下。
叮叮——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前脚刚出教室,教室里立刻活了过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书包拉链声、男生打闹声混成一片。杨子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酸的肩膀,准备去厕所方便一下。徐佳乐那小子早就没影了,八成又和他的老相好腻歪在走廊拐角,他才不去当电灯泡。
走廊里人来人往,墙上的应急庇护所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厕所离七班不远,拐过楼梯口就到。杨子尘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消毒水味,地面瓷砖上留着几串湿脚印,窗户半开,雨后凉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水汽吹得一晃一晃。
他站到便池前,刚方便完,正低头提裤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杨子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急着回头,先借着面前那面有些模糊的瓷砖反光看了一眼——门口堵着三个人。中间那个肩膀最宽,满脸横肉,正是张东。左边瘦高个,右边圆脸壮实,三个人往那儿一杵,厕所门口的光都被挡去大半。
杨子尘把裤带系好,转过身,脸上没露怯,甚至还扯了一下嘴角:“怎么,张东,厕所也要组团?你这是怕一个人尿不出来,还得找俩伴儿给你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