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没答话。
他盯着杨子尘,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碍路的石头。瘦高个和圆脸壮实左右散开半步,把退路封住。厕所里原本还有两个低年级学生,见状连手都没擦干,低着头就往门外溜,鞋底在湿瓷砖上打出两串慌慌张张的啪嗒声,转眼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子尘眼角扫了一眼门口,又落回张东脸上。他手背上午被徐佳乐划出的那道红印还没消,被凉水一激,隐隐发痒。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三个准武者,厕所空间窄,转身不方便,硬跑肯定跑不出去,只能先卡住墙角,别让他们合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自己否了——卡墙角是能少挨两面打,但也等于把自己钉死在那儿,等对方慢慢收拾。厕所这地方,地上有水,空间逼仄,真打起来谁都不好受,可他有一样比对方强——灵活。
张东还是没说话。他这人狠就狠在这儿,找麻烦从来不先讲道理。只见他下巴一压,肩膀一沉,脚下已经往前压了半步。瘦高个和圆脸壮实同时动了,一左一右逼上来,脚步声在瓷砖上蹭出刺耳的响。
那张东也是个狠人,啥话也不说,带着两个同为准武者的少年一哄而上。
杨子尘见状连连后退,后腰很快顶到了洗手台边缘,退无可退。他左手往旁边一探,正摸到厕所储物间半开的门缝里斜着一把拖把。那拖把有些旧了,木杆上缠着胶带,布条半干不湿,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要在平时,这东西扔在路边都没人捡,可此刻在杨子尘手里,简直比什么神兵利器都亲切。
他一把将拖把抽出来,手腕一翻,拖把杆横在身前,湿漉漉的布条朝外,照着三人下三路就扫了过去。
“来啊!谁先上谁先洗地!”
瘦高个冲得最快,没料到杨子尘会抄起这么个玩意儿,脚下一滑,赶紧往旁边跳。圆脸壮实倒是想从右边包,可厕所过道就那么宽,拖把布条带着水星子一甩,他下意识抬手护裆,脚步就慢了半拍。张东脸色一沉,伸手想抓拖把杆,杨子尘却根本不给他抓实的机会,手腕一抖,拖把杆在掌心转了半圈,布条“啪”地甩在张东小臂上,水点子溅了他一脸。
张东骂了一声,抬手抹脸的工夫,杨子尘已经借着这一瞬间的空当,肩膀一缩,从瘦高个和洗手台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他身法本就灵活,脚下踩着一地湿滑的瓷砖,愣是像条泥鳅似的左一扭右一拐,拖把杆在身后胡乱一捅,正捅在圆脸壮实腿弯上。圆脸“哎哟”一声往前踉跄,正好把瘦高个的路线堵了半截。
杨子尘没恋战,拖把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肩膀撞开门板就蹿了出去。
后面三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厕所门外就是走廊监控区,墙角那个半球形的摄像头亮着一点幽幽的红光,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张东追到门口,脚步硬生生刹住,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半只苍蝇。瘦高个和圆脸壮实也跟了出来,可一抬头看见监控,又看了看走廊尽头值班室的方向,到底没敢再往前扑。
他们虽然有些背景,但也不敢在学校眼皮底下闹事。阳城中学的校长可是阳城为数不多的几位五阶武者之一,据说年轻时以二阶身份在南边猎场里单人宰过一头三阶鳞甲野犬,那种人物往操场上一站,光身上那股杀气就能让准武者腿肚子发软。张东再横,也不敢拿自己的学籍和前途去试校长的脾气。
杨子尘站在走廊上,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脸上却已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厕所门口,冲张东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明明白白:有本事出来追。
张东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到底没动。
杨子尘也不多留,拍拍袖口上的水,转身就往教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训练服往操场跑的,有趴在栏杆上聊天的,没人知道厕所里刚发生过什么。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后续。
打小报告?哈哈哈,算了吧。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哪个老师愿意自己的班级出现这种事?这毕竟影响他们的业绩。真报上去,老师第一反应未必是替受害者出头,说不定先皱起眉头来一句“怎么就打你不打别人”“一个巴掌拍不响”。杨子尘太清楚这套话了。他又不能真去拍那些当权者一巴掌,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拍得响。再说,厕所那种地方又没有监控,张东三人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杨子尘先动拖把。到时候各打五十大板,他照样吃亏。
他以前也以为这世间黑白分明,你不惹别人,别人就不会惹你;你不服输,跟他们斗到底,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后来才慢慢明白,人们大多数只会记住最后的胜利者,可胜利者也分怎么赢。局势对自己不利,没必要硬拼。在学校内斗殴对自己也不好,毕竟国家为鼓励学生积极学习,对完成了十年义务教育的优秀生是有一笔毕业奖金的。毕业时准武者以上的基本都有,毕竟在这个年龄达到准武者的未来,基本不会低于二阶武者。一名二阶武者在这个常驻武者只有几千名的小县城里,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值得让学校浅浅投资一下。
杨子尘不想因为厕所里的一场烂架,把这份投资打没了。
他回到教室时,脸上已经挂回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下午的课照常上,粉笔灰照常飞,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从灰白变成暗青。杨子尘该记笔记记笔记,该走神走神,偶尔还转两下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腰被洗手台硌过的地方还隐隐发酸,手背上那道红印被凉水浸过之后,边缘泛出一圈浅浅的白。
下午五点半,放学了。
早上八点半上学,中午十一点半吃饭,下午一点半上课,全天算上吃饭和午休的两个小时,也就八个钟头的在校时间。在这个新世界内,大部分中学倒是没有旧时代那种疯狂内卷。毕竟怪兽横行的世界,本身就容不得人类疯狂内卷。人类已经不是地球上的唯一食物链顶端了,一味让学生闭门造车、强行挤在一处应试教育,没有任何意义。人类无法再借助这种方式来欺骗自己了,上层不得不开放出一些通道,毕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都去填线。
杨子尘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雨后的风迎面一吹,脑门清醒了不少。他正想着回去路上要不要买份刀削面,就见徐佳乐带着苏亚楠走了过来。
徐佳乐一看见他,脸上那点笑就收了一半:“子尘,你怎么了?从上午开始你状态就不对,一直沉默寡言的。你这人一遇到事就不说话,我太了解你了。”
杨子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苏亚楠,坦然回道:“没啥事,就是在想毕业后当自由武者的详细规划。”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调侃徐佳乐和苏亚楠的关系。毕竟人家苏亚楠本人在呢,无论从哪方面都不合适。再加上这个女孩子与大多数选择文科的女孩子不同,她可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准武者,单论战力来说,比佳乐更胜一筹。在女生圈里也是大姐头般的存在,再加上学生会会长的身份,属实不能够去得罪。杨子尘以前没少在女生面前吃亏,说话得注意分寸。大自然在某种方面也是公平的,女生在某种层面上智商很明显高男生一筹,不然也没法在这大部分由男性武者主导的世界里争取到话语权。
杨子尘和徐佳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在路上。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卖武者营养剂的橱窗里摆着一排排颜色可疑的瓶子,修战斗服的铺子门口挂着半旧的合金护臂,刀削面馆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杨子尘正说着自由武者认证的流程,忽然感觉周围的某些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边围。
他先注意到的是脚步声。
后面有两串,左边有一串,右边还夹着一串,不快不慢,始终缀在七八步远的地方。杨子尘借着看路边橱窗的动作偏了偏头,玻璃反光里映出一道瘦高的人影——颧骨突出,眼珠子转得快,正是上午跟在张东身边的那个瘦高个准武者。
杨子尘心里一沉,环视左右,人越来越不对。街口卖营养剂的小摊旁站着两个面生的少年,对面修车铺门口也晃着两道人影,像是要随时冲上来。
“佳乐,你发现不对了吗?”杨子尘压低声音。
徐佳乐也不傻,喉结动了一下:“发现了,感觉周围人一直在看我们,该不会是找麻烦的吧?”
“应该是。”杨子尘目光扫过前方路口,语速很快,“一会咱们在那个十字路口处一起跑。他们大概率不敢在那里直接追,那儿人多,还有巡防点的岗亭。记住跟我跑,你跑不快,咱们有个照应。”
徐佳乐不语,但点了点头。他这人性子就是这样,要答应的事从不会在嘴上说出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看似没变,实则一点点加快。十字路口就在前面,红绿灯杆上挂着应急庇护所的指示牌,路边巡防点的岗亭亮着白灯,里面坐着个打瞌睡的巡防员。杨子尘数着步子,到路口边缘时,他和徐佳乐低头对视一眼。
跑!
两人转头朝着东边就疯狂跑了起来。
可后面的人很明显也是一懵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跟杨子尘分析的情况不一样——他们竟然直接追了上来。一行人大概有七八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成一片,像一群被惊了的野狗,贴着湿漉漉的街面就压了过来。
杨子尘心里骂了一声,脚下却不敢停。他一把拽住徐佳乐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身侧带:“别回头!跑你的!”
风从耳边灌过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杨子尘知道,这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