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跑着跑着,疾行之下体力消耗极快。杨子尘还好,徐佳乐却明显跟不上了,呼吸越来越粗,步子越来越沉,再这么跑下去,两个人都得被追上。
“佳乐,他们是冲我来的,我来拦住他们,你先走!”杨子尘冲徐佳乐喊道。
徐佳乐嘴一张,刚想说“一起走”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杨子尘的脸色,咬了咬牙,改口道:“你别硬拼,等我,一定要等我!”
杨子尘点了下头,猛地收住脚步,转身往巷子中间一杵。徐佳乐咬着牙又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没再废话,扭头往右边岔道里扎了进去,脚步声一颠一颠地远了。
杨子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转回头,把书包从肩上扯下来拎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后面那群人已经追上来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贴着巷子两边的墙根响。
他边跑边把书包往旁边一甩。书包砸在墙根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上,“哐”一声巨响,桶盖弹飞出去,正好滚到追得最前的那人脚底下。那人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扑,把后面两个也带倒了。
“操!这小子使诈!”趴在地上那人骂了一声。
杨子尘没工夫回头,借着这一下又拉开了几步。可巷子前面是个丁字路口,他刚要往右拐,右边巷口忽然闪出两个人影,堵了个正着。杨子尘脚步一顿,扭头往左,左边巷口也晃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圆脸壮实,正把指关节按得咔咔响,冲他咧嘴。
“跑啊,小子,接着跑。”圆脸壮实往前逼了一步。
杨子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从地上爬起来的追兵。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前后左右全是人,把这截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长满青苔,墙头倒是不算太高,两米出头,可湿滑的砖面加上青苔,没有借力点根本蹿不上去。
就在这时,巷口人群往两边分了分,一个满脸横肉、肩膀宽厚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校服外套撑在肩上,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紧绷的黑色训练背心,正是张东。他手里转着半截从路边捡来的细钢管,往巷子中间一站,看杨子尘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踩进陷阱的野猫。
杨子尘背贴着墙,没吭声。
张东歪了歪嘴角:“跑啊,怎么不跑了?”
杨子尘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重心压低了半寸,眼睛盯着张东的手。
张东脸色一沉,钢管往手心一敲:“给我按住他,别打脸,其他地方随便。”
话音没落,圆脸壮实就从左边扑了上来。杨子尘侧身一让,那拳头擦着他耳朵砸在墙上,闷响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杨子尘顺势一膝盖顶回去,正撞在圆脸小腹上,圆脸闷哼一声弯了腰。可右边紧跟着上来两双脚,杨子尘抬胳膊挡住一脚,却被另一脚踹在大腿外侧,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撞在墙根一个破竹筐上,筐里的烂菜叶子糊了他一后背。
他顾不上这些,从筐里摸到半截断裂的竹竿,照着逼近的人影劈头盖脸就抡。竹竿轻飘飘的,打在肉上不痛不痒,可断口参差不齐,划在脸上就是一道血口子。对面几个人下意识抬手护脸,杨子尘趁这空当从人缝里钻了出去,可巷口又堵上来两个新面孔,一人抄了个塑料板凳,一人拎着个晾衣架。
他退,对面就进。他往左闪,左边就有人封。张东站在后面没急着动手,手里那半截钢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杨子尘靠着巷子里的杂物左躲右闪,一会儿钻到铁皮棚后面,一会儿踩着垃圾桶翻到另一边,前前后后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有一下被晾衣架抽在小腿上,疼得他整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属泥鳅的,真他妈滑!”有人喘着粗气骂。
杨子尘确实滑,可他体力是有限的。打了几分钟,他开始觉得胸口发闷,吸进去的气像不够用似的,肺里火烧火燎。腿上的伤让他的步法慢了一截,原本能闪开的拳脚,现在只能硬吃。又挨了一脚,正蹬在胯骨上,他整个人往侧边飞出去半步,肩膀撞在墙上,震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巷子两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卖水果的老头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几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停下来,脚撑子一踢,抱着胳膊看。二楼有户人家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杨子尘眼角扫到这些脸,没有一个人上前,也没有一个人喊停。他忽然想起老妈以前说过的话:“街上打架没人管的,打死人也没人管,你要么别打,要么打赢。”
张东这时候才动了。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扔,几步走上来,一把揪住杨子尘的领子,把人从墙根提溜起来。张东比他高半个头,胳膊粗了一圈,这么一提,杨子尘脚尖差点离地。
张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警告你,离解语远点。她不是你该沾的人。听明白了?”
杨子尘被他揪着领子,呼吸都费劲,可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只是看着张东的眼睛。
张东被他这么盯着,腮帮子一鼓,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拳头带风,离杨子尘的鼻梁就差半尺。
“张东。”
声音从巷口传进来,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可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张东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扭头往巷口一看,脸色唰地就变了。
人群被拨开了。一个敦敦实实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深色夹克,袖子撸到小臂,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他走路不快,步子也不重,可巷口围观的人自动往两边退,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样。徐佳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满头大汗,校服前襟湿了一大片,胖脸跑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张东的拳头慢慢放了下来,揪着领子的手也松了。杨子尘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大口大口喘气。
中年男人走到巷子中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杨子尘,又看了看张东,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带头的?”
张东喉咙动了一下:“徐叔。”
“我问你是不是带头的。”
“……是。”
徐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径直走到杨子尘面前蹲下,伸手在他肩膀和肋骨上按了两下,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手法很稳,不快不慢。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张东:“明天晚上到我铺子里来一趟。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个都别少。来了咱们把医药费、营养费算清楚,该怎么赔怎么赔。另外,以后在学校里再闹这种事,怎么算,也得当面说清楚。不来也行,我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再找校长聊聊。”
张东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到底没敢顶嘴,闷声点了下头,带着人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巷口围观的人群见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卖水果的老头把摊子挪回原位,嘴里嘟囔着“这些娃儿哦”,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
徐父重新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是一股刺鼻的药膏味。他拿棉签蘸了往杨子尘手背和膝盖上抹,动作不花哨,但很稳。杨子尘嘶了一声,药膏抹在破皮的地方跟撒盐似的。
“徐叔,今天要不是您来,我大概得交代在这儿。”杨子尘哑着嗓子说。
徐父没抬头,继续抹药:“打不过不丢人,跑不掉还硬扛才丢人。下次别往死胡同里钻,往菜市场那种人多的地方跑,记住了?”
杨子尘老老实实点头:“记住了。”
徐父抹完药,站起来,这才扭头看向一直缩在旁边不敢吭声的徐佳乐。他盯着儿子看了两秒,眉头拧了起来。
“你跑得慢我不怪你。”徐父的声音沉下去,“可你让子尘一个人往巷子里钻,自己跑了,你脑子呢?你不会跟他一块儿跑?他拐弯你也拐弯,你俩一块儿跑,那些小子能这么容易把他堵死?”
徐佳乐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被他爸一个眼神瞪回去。
“你跑得慢,你就该跑他前头,他往哪拐你往哪拐,两个人跑总比一个人跑强。你倒好,一扭头跑反方向去了,把子尘一个人扔给那群人。”徐父越说越来气,抬手在徐佳乐后脑勺上扇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响,“你那是叫人去了?你那是逃命去了!”
徐佳乐捂着后脑勺,低着头嘟囔:“我……我跑得慢,跟着子尘怕拖累他……”
“所以你就不跟了?你腿慢,脑子也慢?”徐父瞪了他一眼,“他让你跑你就跑,他让你叫人你就只叫人?你不会边跑边喊?你不会找根棍子再回来?两个人一起上,打不过还能跑,跑不了还能拖,你倒好,一溜烟跑了,把兄弟撂那儿了。”
徐佳乐不吭声了,脑袋快垂到胸口。
杨子尘靠着墙,忍不住插了句嘴:“徐叔,其实佳乐跑得挺快的,要不是他跑出去叫人,我今儿真交代了……”
“你别替他说话。”徐父摆摆手,语气缓了一点,“这小子打小就这样,遇事先缩,缩完了才想起来琢磨。今天要不是你机灵让他去叫我,他八成还在巷子口转圈呢。行了,这事回去再说。”
他弯腰把杨子尘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走吧,去我铺子里,把伤好好处理一下。明天中午张东来了,让他把医药费、营养费结了,铺子里有现成的单子,该怎么算怎么算。他老子要是不认,我找他老子聊。”
杨子尘愣了一下:“医药费?”
“你被打成这样,不让他掏钱,他还以为打人不要本钱呢。”徐父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光赔钱还不够,明天得把话说清楚——以后在学校里再找你麻烦,怎么算?他张东今天敢带人堵巷子,明天就敢带人堵校门。这事不能光赔几个钱就翻篇,得让他知道,年轻人做事别太绝,来日方长,谁还没个走窄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