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杨子玄

作者:A0Q 更新时间:2026/11/14 12:00:02 字数:3324

事后,杨子尘走在回家的路上,脑袋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该怎么跟老妈开口。瞒是肯定瞒不住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王云儿那双眼比学校门口挂着的扫描仪还毒,从小到大,他但凡在学校里磕了碰了,回家只要被扫上一眼,连编都不用编,自己就先招了。可怎么说、说多少,这里面有讲究。

雨后的衡市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儿。路灯杆子上的应急指示灯投下幽绿色的光,把湿漉漉的路面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绿,像长了一层薄苔。杨子尘走得不快,书包带子耷拉在一边肩膀上。膝盖上抹了徐叔的药膏,走起路来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药劲儿往骨头缝里钻。胯骨上被踹的那脚倒是不怎么疼了,但按一下还是发酸,估计明天早上起来会青一大片。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张东这事,能瞒就瞒,瞒不住就往小了说。老妈那脾气,要是知道有人堵巷子下死手,指不定拎着擀面杖就奔张家去了。可问题是,以老妈的精明程度,他身上这点伤,进门第一眼就得露馅。那就说骑车摔了?不行,膝盖上是擦伤,手背上是划伤,这俩伤不在一个方向上,摔不出来。说训练时磕的?训练场上的伤是硬伤,淤青多破皮少,他这手背上的口子明眼人一看就是利器划的。那就老实说吧,但得把过程说圆了,重点强调徐叔已经到场摆平了,张东明天还得赔钱道歉,把“事情已经解决了”这个结论先甩出来,堵住老妈发火的由头。

想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家门口。

他们家住在城东一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商品房小区里,几栋十几层的电梯楼围着一小片绿化带,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的面砖,年头久了,有几块边角翘了起来,物业拿水泥草草抹了抹,远看像贴了块膏药。小区大门口的道闸杆半开着,保安亭里的老头正低头刷着通讯器,连头都没抬。楼道里铺着米黄色的地砖,有几块裂了缝,踩上去咯吱响。电梯门开的时候哐当一声,轿厢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杨子尘家在十一楼,出了电梯左拐第二户,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还是去年过年时杨子玄贴的。

他在门前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脸上表情调整到“有点事但不大”的档位,叹息了一下,便推门而入。

门刚开了一条缝,客厅里壁挂式信息屏的声音就灌了出来,正放着华夏新闻频道的播报,字正腔圆的女声念着“南疆猎场第三防线于今日上午成功抵御三阶兽潮侵袭,无人员死亡”。那面信息屏薄得像一张纸贴在墙上,画面亮得晃眼,屏幕右下角滚动着一行行实时讯息。紧跟着,一道影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带起一阵风。

“哥,你怎么才回来——嗯?哥,你怎么了?”

杨子玄从沙发上蹿过来的速度快得让杨子尘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这小子刚满十岁,个头却已经蹿到了杨子尘鼻梁那么高,只差小半个头就快赶上他了。按说十岁出头的孩子长到这个高度已经算是拔尖,可杨子玄还嫌自己长得慢,天天晚上睡前要贴着墙根比划两下。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居家T恤,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赤脚踩在拖鞋上,脚趾头还勾着鞋面,显然是听到门响直接从沙发上蹦下来的。一张脸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可眉眼已经长开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跟杨子尘站一块儿,外人十有八九会以为这俩是双胞胎,只不过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两版——杨子尘那版被雨水泡得有点蔫,杨子玄这版刚从模具里脱出来,棱角都带着热乎气。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扫了杨子尘一眼,目光在他手背的红印和沾着泥点子的裤腿上停了不到半秒,脸色刷地就沉了下去。

“这特么谁干的?敢打我哥,我非得弄死他不行!!!”

“子玄,说脏话。”王云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不轻不重。

杨子玄梗着脖子:“妈,我哥被人打了!”

“我看见了。”王云儿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围裙上沾着油点,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鬓角。她四十出头的人了,眉眼间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利落劲儿,嘴唇薄而紧抿,不笑的时候天然带三分严厉。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看了杨子尘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坐。”

杨子尘老老实实坐到饭桌前。

“没事,你不用管,事已经了了。”他先甩出结论,然后转头对杨子玄补了一句,“真没事,徐叔出面了,明天还得赔钱道歉。”

他有意没提张东的名字。杨子玄那脾气,知道是谁干的,明天就敢去堵人家的门。可他这话说得含糊,杨子玄耳朵却尖得很,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瞪起来:“赔钱道歉?谁?哥你别糊弄我,到底谁干的?”

“先吃饭。”王云儿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解了围裙坐下来,“吃完饭再说。你哥跑不了,事也跑不了。”

杨子玄还想追问,被他妈一个眼神按回了椅子上,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筷子往碗沿上一磕,闷头扒饭,可那双眼珠子一直在杨子尘脸上转,跟探照灯似的。杨子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喝汤,假装没注意。

一家三口吃得安静。信息屏开着但没人看,播报员的声音成了背景白噪音。王云儿吃饭快,吃完也不急着收碗,就坐在那儿看着两个儿子吃。杨子尘知道这是等着听“饭后汇报”,心里把措辞又过了一遍。杨子玄则是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筷子一放,说了句“我吃完了”,起身就往自己屋里钻。

杨子尘眼角瞥见弟弟进屋时顺手把门带上了,门缝里透出通讯器屏幕的亮光。他以为这小子又在跟同学闲聊,没往心里去。可他不知道的是,杨子玄关上门之后,压根没开聊天群,直接点开了通讯录里一个叫“包打听”的联系人。

包打听本名叫包达庭,是杨子玄在中学六年级的同班同学,家里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他爸修车,他妈卖早点,铺子临街,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从那儿过。包达庭本人成绩一般,武道天赋也平平,唯独一样本事出挑——嘴甜腿快,整个阳城中学从六年级到十年级,没有他不认识的。杨子玄跟他关系不算顶好,但用着顺手,平时互相递个消息,各取所需。

杨子玄发了一条:今天下午放学后,城东那边巷子里有人堵人打架,你听说了没?被打的是我哥。给我查,谁带的头,多少人,什么来路。快点。

包达庭那边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看样子也是去问了人:东哥,问到了。带头的叫张东,十年级七班的,他爸是三阶武者,城东开材料铺子的。今天下午堵你哥的差不多有七八个人,都是他那一伙的,全是准武者。

杨子玄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七八个人堵他哥一个,全是准武者。他哥是正式认证过的准武者,眼下正冲刺一阶武者,这事他比谁都清楚——他哥每天半夜还在屋里打坐推演技法,他起夜时路过门口都听得见里面匀长的呼吸声,那是调息入定的动静。单对单他哥不虚张东那帮人里的任何一个,可七八个准武者一拥而上,还有两三个跟他哥差不多同时期认证的老手,他哥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这帮人是奔着废人去的。

他压着火气打字:后来是不是有个大人来了,把他们轰走了?那人是谁?

包达庭回:对,有个中年男的来了之后张东那帮人就散了。那人姓徐,在城东开了个挺大的超市,什么都卖,武者营养剂、战斗服配件、日用百货,一层楼面好几百平。那可是四阶武者!整个阳城谁不知道徐老四的名号?他往巷口一站,张东那帮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溜了。张东他爸一个三阶,见了徐老四都得客客气气递烟。

杨子玄看到这儿,心里松了口气,四阶武者,这名头够硬。姓徐的是他哥这边的,帮了大忙,那就用不着再查人家底细了,回头还得让哥好好谢谢人家。他重新打字:姓徐的不用管了,那是帮我们的人。你重点查张东,看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常去哪一带,家里几口人,他爸那铺子具体做什么买卖的,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别打草惊蛇。

包达庭:收到,放心。对了东哥,张东他弟张磊跟我一个班,那小子嘴碎得很,平时没少吹他哥多能打。要不要我明天套套他话?

杨子玄回:套。小心点,别让他觉出来。张磊嘴碎,你就顺着他的话头捧他两句,他自己就能把家底全抖出来。

包达庭:明白。

杨子玄把通讯器扣在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些小飞虫的干尸,黑点点一样散在白色塑料壳上,平时看着恶心,这会儿他也没心思管。他满脑子都是包达庭那句“七八个人堵你哥一个,全是准武者”。他哥在厕所里抄拖把的事包达庭没打听到,他也不知道那一段,他就知道巷子里那截——七八个准武者,堵他哥一个。他哥身上那些伤,就是这么来的。

“张东。”杨子玄在嘴里把这名字嚼了一遍,像嚼一颗发霉的花生米。

“在这阳城,我杨子玄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杨家人。”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间屋子听的,“欺负我哥,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就是欺负整个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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