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

作者:A0Q 更新时间:2026/11/14 18:00:02 字数:3489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继续想。妈和哥总说“咱家不惹事也不怕事”,可杨子玄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不惹事是对的,不怕事也是对的,但光不怕有什么用?张东今天敢带七八个准武者堵巷子,明天就敢带更多人来。赔钱?赔钱能让他长记性?杨子玄在枕头里冷笑了一声。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训练场上抢别人靶位、食堂里插队、考试前偷别人的复习笔记,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跟你比背景。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耍横也没用,唯一有用的,就是让他从骨头里怕你,怕到下次看见你哥的影子就绕道走。

可话说回来,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现在才十岁出头,准武者的实力在同龄人里是拔尖,可连正式认证都还没去考,要跟张东那帮十五六岁的已认证准武者比,还是差着几年火候。他再能打,架不住对方人多,架不住对方比他多吃五年饭。这事不能蛮干。他得先把张东的底摸透,看他身边到底聚了多少人、这些人什么背景、有没有软肋、平时在哪儿活动。等摸清楚了,再想辙。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找赵清音帮忙?县长的孙女,光名头就能压死张东他爸。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赵清音跟他关系是铁,可正因为铁,才不能动不动就搬出来。杀鸡用牛刀,用一回两回行,用多了,人家怎么看他?再说了,赵清音那身份,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不想让她掺和这种事,回头被人说她仗势压人,不好听。这事得靠他自己先趟一趟,实在趟不动了再想别的办法。

杨子玄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像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棋。十岁的孩子,想事儿的路数跟他哥完全是两个样。他哥想的是“怎么把赔偿谈到位”,他想的是“怎么让张东以后见着我就绕着走”。

“妈,哥,你们都错了。”杨子玄翻回来,望着天花板上的黑点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惹别人,你不够强,别人一样会欺负你。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对他们来说,不踩着比自己弱的人,就没法证明自己强,就没法满足他们那点恶心的成就感。张东今天踩我哥,明天就敢踩别人,他就是在踩人里头找存在感的那种货色。”

他顿了顿,脑子里过了一遍哥哥平时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哥从来不念叨什么“别惹事”“忍忍就过去了”这种话。他哥说的是——“子玄,你天赋比我好,别浪费了,一定要往高了走。”“我这条路走得慢,你别学我。你能走多高走多高,别跟我似的,到了十五岁才摸到一阶的门槛。”“练归练,争归争,但不许仗着拳头欺负不如你的人。谁要欺负你,你就揍回去,出了事哥给你兜着。”——就这些,没别的了。他哥从来没说过“你以后要帮家里怎样怎样”“哥全靠你了”这种话,一次都没有。他哥只是把自己走过的弯路指给他看,告诉他别走那条路,走另一条,走更宽的那条。

“哥,你教我的,我全记着。”杨子玄在心里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你说凭本事往上走,不踩人,可谁要踩咱家,就往死里揍。张东踩你了。所以这不算我踩人,这是他们自找的。你慢慢走你的路,我往死里练我的。等哪天我站到上面去了,谁也别想再碰你一根手指头,谁也别想再碰咱们杨家任何人一根手指头。”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亮得吓人,十岁出头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种跟他年纪完全不相称的狠劲儿。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补了一句:“张东,你等着。我哥老实,我可不老实。”

与此同时,杨子尘正趴在自己床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T恤卷到胸口,露出后腰到胯骨那一片。王云儿坐在床边,手边摆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药箱,铁皮盒子锈了一角,里面的药膏纱布棉签码得整整齐齐。她先拿湿毛巾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擦完了拿手指头按了按胯骨上那片淤青,杨子尘嘶了一声。

“疼?”

“不按不疼。”

“那就是还疼。”王云儿拧开药膏盖子,挖了一坨往淤青上抹,掌心贴着皮肉慢慢揉开,“说吧。从头说。别给我挑着说。”

杨子尘也没打算瞒,从早上到学校、厕所里张东带人堵他、他用拖把脱身、下午放学被围、徐佳乐跑去找他爸、徐叔到场把人赶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张东揪他领子那段,他故意把语气放轻,重点强调自己没事、徐叔来得及时、张东明天还得低头赔钱,试图把这事往“已经过去了”的方向引。

王云儿听完,手上抹药的动作停都没停,好一会儿没吭声。药膏揉完了,她把杨子尘的T恤拉下来,拍了拍他后背:“坐起来。”

杨子尘翻身坐好,王云儿把药箱收好搁回柜子里,这才转过身,靠着柜门看着他。

“你徐叔怎么说的?明天怎么弄?”

“徐叔说让张东明天晚上去他超市里,把医药费营养费算清楚,该怎么赔怎么赔。还说让张东他们以后在学校里别再闹事,当面把话说死。张东当时没敢顶嘴,闷声点了头。”

王云儿点了下头:“你徐叔办事稳。他一个四阶武者的名头摆在那儿,张东他爸得给面子。明天你听你徐叔安排,别自己逞能。赔多少、怎么赔、以后怎么算,让你徐叔去谈。”

“嗯。”

“但你心里得有数。”王云儿话锋一转,“这钱不是白拿的。拿了钱,这事表面上就翻篇了,以后他再找你,你不能拿今天的事说嘴,得另算。还有,你要少了,他觉得打你一回就值这个价,下回还敢。你徐叔开多少你接着就行,别自己往上加,也别往回缩。明白吗?”

杨子尘看着老妈,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以前总觉得老妈就是个在超市收银的普通中年妇女,可每次遇上事,老妈说出来的话都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干脆、直接,像用菜刀切出来的,一点毛边都不带。

“明白了。”

“还有。”王云儿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下次遇到这种事,别自己往死胡同里钻。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喊不来人就往派出所巡防点冲。你才多大?十五。你十五岁就跟人家拼命,拼赢了赔钱,拼输了你妈我给你收尸?你弟弟还小,你爸常年不在家,这个家就靠咱们仨撑着。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跟你弟弟怎么办?”

话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虽然被她硬压着,但杨子尘听得出来。他低下头:“妈,我知道了。这次是我没想周全,以为到十字路口他们就怂了,没想到他们真敢追。”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王云儿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来,语气缓了些,“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杨子尘应了一声,等老妈出了房门,他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试图找出张东针对他的理由。万事皆有因,哪怕这个因是对方的无妄之灾恶意猜想,也是有迹可循的。他回忆张东平时在班里的做派——喜欢在女生面前出风头,训练课上但凡有女生看,动作就格外卖力,尤其爱在解语面前显摆。解语跟他坐前后桌两年多,平时说话多些,但那跟暧昧八竿子打不着,纯粹是前后桌顺嘴聊两句。可张东那脑子……杨子尘翻了个身,想到下午厕所里张东那句“离解语远点”,八成就是这么回事了。他咂了下嘴,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连解语的手都没碰过,就落了个“染指”的罪名,上哪儿说理去?

算了。想通了因果也没用,事情已经出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徐叔那边怎么谈。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手头的钱:学校毕业奖金准武者以上的能拿一笔,一阶武者认证奖励还有一笔,这两笔加起来置办一套最基础的野外生存装备还差得远。要是张东那边能赔一笔,哪怕不多,凑一凑兴许就够入门了。想着想着,困劲儿上来了。窗外远远传来夜班巡逻车的警笛声,拉了两下就停了。

第二天早晨,杨子尘照例在路口等徐佳乐。天放了晴,路面上昨夜积的水洼还没干透,被晨光一照,亮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像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镜子。没等多大会儿,就看见胖子从巷子里小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肉包子,嘴角沾着一点油星子。

“子尘,早!”徐佳乐跑近了,先把包子咽下去,抹了抹嘴,“我爸昨天回去又念叨了我半宿,今早出门还追着我说‘到了学校别冲动,等晚上去超市再说’。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他还说,从厨房一直说到门口,我鞋都没穿利索他就站那儿讲,跟念经似的。”

杨子尘笑了一声:“徐叔那是关心你。昨天要不是你跑得快把你爸叫来,我今儿大概还趴床上起不来呢。”

徐佳乐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压低嗓门凑过来,那表情跟要透露什么国家机密似的:“子尘,我跟你讲,我爸昨晚跟我算了一笔账。他说张东那帮人至少得赔你两百万华夏币,营养费、医药费、误工费——哦对,还有精神损失费,名头多着呢,他超市里有现成的单子,照着往上填就行。然后还得让他们家长带着孩子上门道歉。我爸说了,不道歉也行,他直接去学校找校长聊。张东他爸那三阶武者的名头在别处好使,在阳城这块地界上,我爸认识的人比他多。”

“两百万?”杨子尘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徐佳乐,确认胖子不是在拿他开涮,“徐叔真敢开。”

“有啥不敢的?我爸说了,张东家底厚实,他爸那个材料铺子一年流水大几百万,两百万挤不垮他,但够他肉疼一阵。肉疼了才知道管儿子。”徐佳乐说得眉飞色舞,转而又愤愤起来,“要我说就该让他们直接进去蹲个几年!七八个人堵一个,这叫恶意伤人!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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